第1055章
賬房應聲如雨。護行頭是個四十出頭的漢子,臉色黝黑,眼睛穩。他邁前一步。
“見阿里那邊,我去不去。”
“不用。”林杞搖頭,“我親戚去,林彬領。你在城裡分人,盯倉、盯碼頭、盯燈樓。後天辰時,短線兩船從水門出,巳時過內灣,一刻不差。”
他又把目光落回紙上,指尖點在藥材與香料一欄。
“樟腦那批你親盯,水試做三遍。胡椒裝在最中間,防潮,防鼠。鐵器小件按重賠,不許一分摻假。白瓷小盞、小壺、小盤各三樣,不許臨時換樣。”
說到這裡,他露出一點罕見的輕鬆,像是在看一條終於順直的路。
“做大,就要做得乾淨。”
“是。”眾人齊聲。
分派完畢,林杞讓人退下,只留心腹兩人。窗外風聲一收,他把紙輕輕一疊,笑了笑。
“這筆,做成,泉州會換一口氣。”
林彬同時已經走到外門,騎快馬,帶兩名會番話的心腹,直奔水門,換船,出海。青欖洲的潮正轉,帆在光裡鼓成飽滿的一面。他到了島上,不進棚,不看席,先見阿里。
“後天辰時。”他開口就把時刻壓在桌面,“短線兩船,護行共出。共記畫押,雙封雙驗。一路白日走白,遇霧退一步,遇風繞一線。阿里,你的人只做這三件事。”
阿里把念珠往桌上一放,笑意熱騰騰,眼裡是擋不住的興奮,“做。這樣的票,不做天都看不下去。”
“別誇口。”林彬盯住他,“按刻,按號,按人。你的人只出三組,出多了不行,少了也不行。檯面上不許帶刀,帶繩、帶鉤、帶鼓。白日走白,別玩花樣。”
“記在心裡。”阿里抬手,“後天辰時,我的人在外彎等你們。”
林彬點頭,不多話,上船回城。船身貼著浪滑,風聲恰到好處。他在船頭站了一陣,把後天辰時這四個字在心裡又捻了一遍。岸上燈樓一盞盞起來,燈腳穩穩地落在水面上,像有人把一串珠子一粒一粒按進夜裡。
城中,林宅燈火未滅,內院的跑腿一個接一個進,一個接一個出。賬房到了夜半仍舊磨印泥,試封泥,做回執,手上沾了一層紅,眼裡卻是亮的。
第二日清晨,賈家的銀票先到一半,午後又到一半。銀號的人把回執遞上,賬房翻過,核上,壓印,入冊。戶外的風吹來,紙面一涼一暖,像有一隻看不見的手在把整個城的氣口攏起來。
午後,賈仲衡把起好的票據送到林宅,條分縷析,抬頭、護行共記、賠付條款、交接燈號,全在。林杞挑了一遍,挑不出刺,笑意終於壓不住,浮到眼裡。
“這一回,大家都乾淨。”他把筆落在“護行共記”那一欄上,“我們林家在場,阿里的兵團在場,你們賈家的人在場。白日走白,燈號按刻。誰敢亂,誰先沒臉。”
“就怕大家不明白。”賈仲衡淡笑,“一明白,路就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