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6章
第三日清晨,水門外已經洗得乾乾淨淨。兩條快桅橫在淺水處,帆收穩,桅梢掛著素白小旗。燈樓上的更卒把第一聲鼓敲在風裡,聲短而緊。
碼頭邊,林家的護行三組整齊列開,探水兩名,掌桅兩名,護行兩名,繩索、鉤具、鼓鈴一一到位。阿里的兵團從外彎來人,換上行主的袍,腰間只掛念珠,不見刀。賈家的兩名隨行,一個會算,一個識燈道,立在最不顯眼的位置。
風把帆面一寸寸撐滿。辰時一到,梢公解纜,第一條船離岸,第二條緊跟。岸上人潮默默,誰也不說話。
第三日的風順著海口走進城,吹得旗面一層層鋪開。碼頭上兩條快桅一前一後,燈樓的鼓聲短而緊,白日走白,一切都在紙上。
林杞與阿里的心氣被這口白日里的穩烘得正熱,城外與海上,卻在同一時刻悄悄換了顏色。
晉江上游,晨霧貼著水面流。第一批披著蓑草的佇列沿河陰影而行,馬蹄上裹了布,鐵甲上罩了麻,旗面不展,號衣反穿。
數萬宋軍已神不知鬼鬼不覺地完成了對泉州的陸路合圍,為首一騎在橋頭勒馬,低聲吐出兩個字,“就位。”
隊伍分為三股,一股沿洛陽江下去,封東岸官道口;一股經過九日山腳,順山脊壓向南門外的茶棧與糧行。
一股繞清源山背後的小道,貼著山影把北關外的鹽棧與驛路咬住。每一股的路牌上都寫著一個看不懂的字,刻意糊成了秋防。
緊挨著城的幾處險要,換向的動作更狠。南門外的一排貨車改了車頭,車下石木相錯,能在一息間橫倒成障。
北關橋下早已埋了兩層樁,樁頂罩著泥,泥上撒了草,相貌與河邊別處無二。掌樁的兵士把手伸進水裡摸一摸,沒說話,眼睛卻亮了一寸。
橋頭的茶肆照常開門,掌櫃把擦盞的布在肩上搭著,眼神沒有離開過橋另一頭那幾位看似商客的人。商客的腰線比普通人挺一分,腳步比普通人穩一分,笑不像真商。
“秋防的牌子掛出來。”茶肆裡有人低聲,“巡得緊。”
“正好。”掌櫃把盞往臺上一擺,“人心就不雜。”
城西去南安的官道上,車輪聲混著牛鈴聲,緩慢卻不停。有車伕低聲嘀咕:“今兒箍得緊。”旁邊挑擔的答一句:“秋防嘛。”他肩上挑的是麻袋,麻袋裡是拆開的條石與木樁,名義上是修橋用,實則沿路落點,按刻佈防。
每一處角上都有人,一腳淺踏在泥裡,一腳輕點在石上,像在等某一聲看不見的鼓點。
更遠的地方,岳家先遣的旗幟不露出半寸顏色。人換衣,馬換韁,連鼓皮都裹了一層薄布,敲起來不脆,像隔著水。
走在最前頭的那一支,嘴邊掛著普通話裡聽不出門第的腔。他們在蟳埔的沙灘邊埋下第一道樁,樁間拉起細索,索上掛的不是鈴,是幾枚輕得不能再輕的銅片。風一過,銅片會碰一下,再碰一下,只有站在索旁的人聽得見。
“這裡。”為首的用腳後跟在沙裡輕輕一點,“封住。”
惠安方向的土路旁,三個泥匠裝模作樣地砌灶,灶背之後,草裡暗伏著持短矛的兵。
泥匠抬頭笑著問:“官人要不要吃個餅。”從他身後走過的只是兩個挑柴人,肩頭的柴半溼,滴著水。他們走過去,手指在柴條上敲了敲,一長一短,短長短長,是燈號的節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