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7章
市舶司院外,梁紅雨的人照常換更。她站在門口,腰裡那把刀安安穩穩,刀背在日光下一亮就收。她看一眼天色,聲音平平。
“按秋防章程,封二門,留一門。”
“遵令。”
她轉身入內,手底的人把三處賬簿按類裝進匣,匣邊壓著新的名冊,冊頁上標著今天驗封的排次。外頭兩個牙吏正聚在角落裡說閒話,見她出來,身子一緊,笑都收了。她的眼睛在兩人的臉上掠過一瞬,又落回院門。
“盯緊來往船籍。”
“是。”
她沒有動那一點藏在眼底的刀鋒。她知道,刀在外頭,網在外頭。她只把門立住,把賬立住。立住,一切就不亂。
夜色在海上翻面的時候,另一張更大的網已經浮在水下。自浯嶼向東,近海與外海之間有一條潮脈,只在兩個時辰裡穩。
第一支水師就藉著這一線潮脈進來,帆面半卷,桅杆縛了繩,槳葉包了麻,櫓手把呼吸壓在喉頭。前導是三隻小虯船,船頭裝了竹製的風耳,風耳像兩隻空耳朵,耳背貼著海面,專聽水聲。
有一名老梢公側耳聽了許久,悄悄抬手,“過。”
緊隨其後的,是兩列低矮的走舸,舸上用紗罩著燈,燈裡再墊一層薄紙,光被壓成淡淡的一粒白。
再後,是揹著投石機的小樓船,樓上蓋蓬,蓬裡有人輕輕開合軸,試投一枚裹著麻的石,石頭沒發出什麼聲,只在水面上壓出一圈不起眼的皺。
兩列走舸呈魚骨形展開,魚骨的刺便是拖在水下的鐵鏈。鐵鏈上一節節綁著沙袋,沙袋裡埋了鐵鉤。
遇有船尾想硬衝,鉤便抓上去,拖住,黏住。更外圈是一圈低桅重舸,桅上掛著粗布大旗,旗面無字,以免夜裡反光。
最外側的,是幾條偽裝成漁船的探子,舷邊掛著網,船艙裡卻安著兩具床弩,弩矢裹帆油,若要封光,只需一息。
指揮旗不在最中央,藏在一條不顯眼的平底船上。船頭插著一根短竹,竹上綁著一隻小小的木偶,木偶的手裡握著一片薄木片。
風一來,薄木片一掀一落,便是暗號。梁紅雨立在船尾,頭髮用布扎住,眼睛在夜色裡細細看。她壓低聲音,吐出兩個字。
“合圍。”
命令像一根看不見的線,向四面八方走。每一隻船都順勢挪了一寸,挪完,整個陣像一枚暗色的環,把青欖洲連同外彎的水口一併罩住。環不緊,卻沒有縫。
“梁將軍。”旁側的都尉壓著嗓子,“潮差再半刻,能不能收。”
“再忍一忍。”梁紅雨望了一眼遠處,“等燈。”
遠處,島上望臺的燈一閃一滅,按著慣例打更。她笑了一下,那笑不在嘴角,在眼裡,薄,冷。
城裡,敏感的人已經聞到了風裡那一絲不一樣。錢場的櫃上,賬房把算盤放下,手上帶著油汗。
他看著上午那兩張大票入賬,心跳卻不是為喜。他問邊上的徒弟:“你聽見沒有,城北昨夜換更的腳步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