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1章
賈先生與魏莊起身再拜,齊聲道謝。兩人的背脊線條在燈下清晰,壓得穩,放得松,像剛剛從風口裡走出來又立在地上的兩根桅梢。
門外傳來輕微的腳步,有內侍稟報:“昭儀至。”
趙桓的指尖頓了一下,眼裡那一點緊才真切地散開。“請。”
門扇一合一開,吳詩雨進殿。她仍是素色衣裳,腰間繫一根細絛,面色白了些,身形清瘦了些,步子卻很穩。她行禮,聲音不高,卻清楚。
“臣妾見過陛下。”
趙桓走下階,伸手抬她。“起來。”
他眼睛看她,從髮鬢看到指尖,從眉到唇。那一瞬的打量沒有任何帝王的威壓,只有一個人把心裡的石頭放下了的實在。
“回來就好。”他壓低聲音,“你辛苦了。”
“沒事。”吳詩雨笑了一下,笑意淡,卻帶著風裡曬過的明亮,“都是章程救的我。要是沒有梁紅雨在市舶司把門,我也走不到今天。”
“她有她的賞。”趙桓點頭,“你有你的。”
他讓座,又親自把一盞溫茶推到她手邊。茶麵清,熱氣輕,像把一路風鹽的苦味壓了下去。
“說說你的路。”他說,“你從市舶司如何脫身,女行如何護賬,受難之時如何自保。”
吳詩雨把路一條條講。講到市舶司門口那些看不見的眼睛,講到女行賬簿的獨匣與獨印,講到她如何用樞密院給的條文與市舶司的舊例對撞,逼得對方無話可說。
講到被劫那夜,她如何讓船上女子先抱著絹卷與票據跳到左翼,自己在右翼拖住對方的眼,再用火石做了一個不致命的小火,把賊人的路堵了一個頓。
她講得不快不慢,中間不帶一句怨,只有做事的冷靜與把人放在前頭的那點柔。說到最後一段,她眼睛彎了一下。
殿裡幾人都靜靜聽著。宗澤握筆的手在案邊輕輕一頓,像把這一句劃了個記號。
趙桓看她,目光很認真。
“你做的是朝廷要做的事裡最難的一件。你是女子,在那樣的場子裡,阻力多一倍,輕慢也多一倍。你沒有把火撒回去,你把規矩捧在臺面上,讓他們自己沒面子。這比一百句硬話有用。”
吳詩雨低頭:“都是你給的章程。”
“不是。”趙桓搖頭,“章程是死的,人是活的。你把死的章程用活了,這才是本事。”
他說到這,把早就備好的賞格拿到她面前,逐條開口。
“吳詩雨,昭儀,泉州一役,敢當先、能承壓、善收尾,首議與實功並至。朕賞你三件。
第一,晉一階,賜誥命,仍為昭儀。第二,賜宅一所,賜田若干,內庫銀若干,隨你處置。第三,女行專則既立,朕命你與禮部、工部、市舶司三方共署其末條,名正而言順。女行的賬,誰也動不得。”
吳詩雨抬眼,眼裡那寸亮像一滴水落在清池裡。
“臣妾領旨。”她端端正正地起身一揖,“多謝陛下。”
“還有一件。”趙桓笑意更明顯了一點,“你回內廷,不必急。等泉州那邊的細章全落地,你與梁紅雨把最後的驗收走完,再回。梁紅雨的名,朕已經給了三等功,你替朕與她說一句。”
“臣妾記下。”吳詩雨點頭,“她這一路,刀不離身,心也不離紙,她會心裡高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