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你眸光,照亮我》天亮(2)

作者:坤寧客·1個月前

“嗯。”蘇晚把下巴擱在膝蓋上,側頭看他,“上次在天台上我跟你說過一句話——你不能每次都讓我找到。你也不能每次都上天台。你失聯的時候我就一條一條翻你的習慣、你的行蹤、你可能會去的地方。我找了三個小時,不是因為你藏得好。是因為你根本沒想過有人會來找你。”

陸沈把牛奶盒放在地上,手指微微鬆開。天台上安靜了很久。遠處的城市燈火在薄霧裡模糊成一片橙黃色的光暈,偶爾有救護車的鳴笛聲從高架橋上掠過,很快就消散在夜風裡。蘇晚沒有說話,他在沉默。她知道這種沉默不是拒絕,而是他在醞釀——醞釀怎麼把那些壓在心底太久的東西,用語言撬出來。

“我媽走的時候,”他終於開口,聲音很輕,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的,“連頭都沒回。她把我放在奶奶家門口,跟我說‘媽媽去買東西,你在這裡等’。我站在門口等,等到天黑了,她沒回來。後來我奶奶出來找我,把我拉進屋。我沒有哭。我想,她一定是去買東西了,明天就回來了。”

他頓了頓。蘇晚沒有接話。

“明天沒有回來。後天也沒有。一年之後我爸來了——不是來接我,是來告訴奶奶他要結婚了。新老婆不喜歡孩子,讓我以後跟奶奶過。他在客廳裡說的,聲音很大,我在裡屋聽見了每一個字。‘反正他也習慣了,跟著你比跟著我好。’”他把“習慣了”三個字說得格外輕,像是太用力就會碎,“後來我爸只會在沒錢的時候想起我。打電話、發簡訊、去劇組門口堵我。每一次都說最後一次,每一次都不是最後一次。今天他說他找到了奶奶的舊照片,問我要不要。如果要,給他打錢。”

蘇晚的手指在膝蓋上收緊。她知道那個故事——照片是假的,是藉口,是另一次要錢的伎倆。但陸沈還是給了。不是因為相信,是因為“奶奶”兩個字是他的軟肋,那個人知道怎麼戳最疼。

“奶奶走的那天,”陸沈的聲音忽然變得更低了,像砂紙磨到了最後一層,“我在外地拍戲。接到電話的時候是下午三點,我在拍一場打戲。我沒接電話,拍了三條才回過去。那頭是鄰居的聲音,說奶奶早上就沒起來。我趕回去的時候已經——”

他停住了。蘇晚看到他喉結滾動了一下,他在咽。不是咽話,是嚥下某種他自己都不允許存在的東西。

“我一個人在醫院走廊坐到天亮。辦手續、簽字、聯絡殯儀館。都是我一個人。那年我剛簽約,公司給了三天假。三天之後我回去拍戲,導演問我家裡的事處理好了嗎,我說處理好了。他沒再問。所有人都沒再問。好像這件事就應該這樣——發生,然後過去。沒有人覺得一個人在醫院走廊坐到天亮是不正常的。包括我自己。”

他把牛奶盒端起來喝了一口。蘇晚看到他的手指在微微發抖——不是凍的,是他把壓在心底最深處的東西挖了出來,那些東西太重了,重到手指都扛不住。

“所以你不覺得一個人待著是不正常的。”蘇晚的聲音很輕,像是在接住什麼易碎的東西,“因為從小到大,你最難過的時候都是一個人。五歲等媽媽,一個人。十八歲送奶奶,一個人。每次你爸來要錢,一個人。你覺得這就該是一個人扛的事。不是別人不幫你,是你沒學過讓人幫。”

陸沉沒有說話。他低著頭,額前碎髮遮住了眼睛。

蘇晚從天台邊緣站起來,把地上的牛奶盒撿起來,把套成一疊的啤酒罐扔進角落的垃圾桶。然後她回到他面前,蹲下身,讓自己和他平齊。

“陸沈。那些事——五歲等你媽、十八歲送奶奶、被你爸勒索、一個人在醫院走廊坐到天亮——那些都不是你該一個人扛的。不是因為你不夠強。是因為沒有人應該在醫院走廊裡一個人坐到天亮。”

陸沈抬起眼。他的眼睛裡有血絲、有疲憊、有被風吹出來的微紅。但更深處有什麼東西在鬆動——像冰層下面的水,被壓了太多年,終於找到了一條裂縫。

“你上次說,不是你一個人。”他說,“你是認真的嗎。”

“每一個字。”

天台上又安靜下來。陸沉沒有再說話,但他的手從膝蓋上移開,放在兩人之間的水泥地面上,手心朝上。不是要東西。不是邀請。是一個無聲的動作,像是在說:我在這裡。你也在這裡。

蘇晚低頭看著他的手,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他的手指合攏,握住她的手。力道很輕,輕到像是在確認她是不是真的存在。

他們沒有再說話。蘇晚坐回他旁邊,背靠著同一個水箱。陸沉沒有鬆手,她的手被他握在掌心裡,從冰涼慢慢變暖。遠處天際線的最邊緣,一抹極淺極淡的白光正在滲出來——不是日出,是日出前最溫柔的那層光,像墨水滴進清水裡,還沒有完全化開。蘇晚看著那抹白光,眼睛一眨不眨。

“天亮好快。”她說。

“你第一次看天亮?”陸沈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帶著疲憊後的沙啞。

蘇晚想了想。“不是。但這一次不一樣——我以前看天亮,都是因為失眠,或者趕早班地鐵去醫院覆查。天亮了說明又熬過了一夜,又要面對一天的檢查和藥。但今天不是。今天是和你一起看的。”

她頓了頓,聲音變得更輕。“這是第一次。”

陸沉沒有說話。蘇晚感覺到他握著她的手收緊了一點。然後他開口,聲音很低。

“我也是。”

蘇晚轉過頭看他。他的側臉被天邊那層淺白的光勾出一道柔和的輪廓,鼻樑還是那麼高,下頜線還是那麼清晰。但他的嘴角是放鬆的,眉頭是舒展的——不是睡著時那種無意識的舒展,而是醒著的時候,在她面前主動放棄了某種緊繃。她忽然明白了那句話的意思——不是“我也是第一次在天台看天亮”,是“我也是第一次覺得天亮不是熬過去的,是有人一起看的”。

他們就這樣坐著,直到天徹底亮了。天台上的風漸漸小了,清晨的第一縷陽光穿透薄霧,落在兩人的身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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