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你眸光,照亮我》雨戲(1)

作者:坤寧客·28天前

雨戲

那場雨是天氣預報沒有預料到的。

十一月底的北方,冷空氣在南下的路上突然拐了個彎,把一場深秋的凍雨潑進了片場。氣溫從中午的十二度驟降到四度,風從道具間後面的窄巷裡灌進來,帶著一種溼漉漉的、能滲進骨頭縫的寒意。蘇晚站在監視器旁邊,把羽絨服的拉鍊拉到最高,下巴縮排領口裡,手指縮在袖子裡只露出指尖,還是凍得發麻。

今天晚上要拍的是一場雨中的打鬥戲。陸沈飾演的角色在雨夜裡被追殺,要在積水的巷子裡完成一組連續的動作鏡頭。蘇晚昨天看通告單的時候就在心裡皺過眉——深秋拍雨戲,水溫加上夜風,鐵打的人也扛不住。她跟林姐提過一次要不要建議導演改期,林姐嘆了口氣說:“這場戲已經因為天氣推過兩次了,再推整個檔期都要亂。陸沈自己說今晚拍。”

蘇晚聽到最後五個字就沒再說什麼了。陸沈自己說拍,那就一定會拍。

灑水車已經開始工作了。巨大的水柱從高空噴灑下來,在零度邊緣的氣溫裡化作一片白茫茫的水霧。巷子裡的水泥地面被澆得透溼,道具組鋪好的防滑墊踩上去吱吱作響。燈光組在兩側樓頂架了兩盞大功率的燈,冷白的光穿過雨幕,把整個場景照得像一幅黑白色調的版畫。

陸沈從化妝間裡走出來,身上只穿了一件薄薄的戲服襯衫和一條黑色的戲服長褲。造型師給他噴了“溼身”效果——頭髮已經半溼了,襯衫領口敞著,貼在鎖骨上。他赤著腳站在防滑墊上,手裡拿著一把道具匕首。蘇晚看到他的腳趾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蜷了一下,然後他面無表情地走到導演指定的站位。

“各部門準備——開始!”

第一條,因為群演走位失誤,卡了。灑水車沒有停,陸沈站在雨裡等著。第二條,打鬥動作的最後一個翻轉慢了半拍,導演喊了重來。陸沈從地上爬起來,甩了甩頭髮上的水,回到起始位置。第三條、第四條、第五條——雨越下越大,巷子裡的積水已經漫過了腳踝。每一次重拍,陸沈都要重新躺進那個積滿冷水的凹坑裡,後背砸在水面上濺起一大片水花。

蘇晚站在監視器旁邊,把手裡的保溫杯攥得死緊。她不是第一次看陸沈拍動作戲——她見過他吊威亞吊到手腕勒出血痕,見過他在烈日下穿著三層戲服拍冬天的戲,見過他從兩米高的臺子上摔下來滾了兩圈站起來說“再來一條”。但沒有一場像今晚這樣讓她難受。不是因為有多危險,是因為太冷了。冷到她自己裹著羽絨服都在發抖,冷到場務大哥在旁邊直搓手,冷到導演喊“卡”的聲音都在打顫。

而陸沈就穿著那一件薄襯衫,躺在冷水裡,一遍又一遍。

第八條終於過了。導演喊“卡”之後,陸沈從水裡站起來,他的嘴唇已經凍成了淡紫色,和平時那種淺淡的唇色不一樣——是一種缺氧般的、毛細血管都在收縮的紫色。他的手指在發抖,握不住道具匕首,匕首掉在水裡濺起一片水花。

蘇晚是第一個衝上去的。

她抱著那條從化妝間裡扯出來的大浴巾,三步並兩步跑到他面前,把浴巾兜頭裹在他身上。然後她開始脫自己的羽絨服,拉鍊卡住了,她罵了一句髒話,用力一扯——拉鍊頭崩飛了——然後把羽絨服整個披在他肩上。羽絨服太小了,穿在一米八六的陸沈身上只夠遮住肩膀和後背,袖子根本套不進去。但蘇晚不管,她用羽絨服把陸沈裹緊,兩隻手壓著衣領貼在他胸口上,感覺到他衣服下透出來的寒氣——他的皮膚是冰的,隔著溼透的襯衫,她的掌心能摸到他鎖骨上方正在劇烈跳動的脈搏。

“你是不是瘋了。”陸沈的聲音從頭頂傳來,沙啞的,嘴唇還在抖。

“你才瘋了。零下幾度拍雨戲,拍了八條,你中間不會要求休息一下嗎?”蘇晚的聲音也在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急。

“是你說的——他對戲很認真。”

蘇晚噎住了。那是她在那篇長文裡寫的——他每一場戲都全力以赴。現在他用她自己的話堵她,她無言以對。她把他的浴巾攏得更緊了,然後一隻手從他背上移到他額頭上,用手背碰了一下。燙的。不是雨水的冰涼——是皮膚底下不正常的熱度。

“你在發燒。”

“沒事。”陸沈把她的手輕輕撥開,轉身朝化妝間走。

蘇晚跟在他身後。他走了幾步,膝蓋彎了一下,手扶住旁邊的道具架穩住了身體。蘇晚伸手扶住他的胳膊,他手臂上的肌肉在不受控制地微微痙攣。那是失溫太久的正常反應。

回程的路上,老陳把車裡的暖風開到最大。陸沈靠在副駕駛座上,閉著眼。他的嘴唇還是紫的,臉色白得發青,睫毛上還掛著沒幹的雨珠。他用浴巾裹著上半身,蘇晚的羽絨服披在肩上,整個人縮在座椅裡,看起來不像那個一米八六的影帝,像一隻淋了雨的流浪貓。蘇晚坐在後座,探身伸手又去探他的額頭。更燙了。

“老陳,直接去醫院。”

“不去醫院。”陸沈的聲音從副駕駛座傳來,沙啞但固執,“回公寓。睡一覺就好。”

蘇晚張了張嘴,想說不行,但老陳已經從後視鏡裡看了她一眼,微微搖了搖頭。那個搖頭的意思她懂——陸沈最討厭醫院。資料上寫過,奶奶是在醫院走的。他在醫院走廊坐到天亮。對他來說,醫院不是治病的地方,是失去最後一個親人的地方。

到了公寓,蘇晚扶著陸沈進門。他的體重壓在她肩膀上,比她預想的更重,但更多的是燙——隔著浴巾和羽絨服,她能感覺到他身上散出來的熱氣,像一個在冬天燒得通紅的火爐。她把他放在沙發上,脫掉他的溼鞋和溼襪子,又從臥室裡抱來被子裹在他身上。然後她去翻醫藥箱。體溫計、退燒藥、退燒貼——她之前給醫藥箱補過貨,因為陸沈上次發燒之後她就想著“下次不能再臨時去買藥了”。沒想到“下次”來得這麼快。

體溫計滴了一聲。三十八度九。

猜你喜歡

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