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晚跪在沙發旁邊,把退燒貼撕開貼在他額頭上。陸沈的睫毛顫了一下,但沒有睜眼。他的呼吸很重,胸口起伏的幅度比平時大了很多。襯衫還是溼的——她沒有幫他換,不是不想,是——她看著那件貼在皮膚上的白色襯衫,鎖骨和胸口的輪廓若隱若現——她做不了這件事。她會的急救措施裡不包括幫一個一米八六的男人換衣服。
她給林姐打了個電話。林姐是老江湖,處理過無數比這更棘手的情況,電話那頭不緊不慢地指揮:“別慌。先給他換乾衣服,溼的穿在身上燒再久也好不了。上身就行,你搞得定,他又不是沒腹肌。”
“林姐——”
“你拍了那麼多照片,別告訴我你不敢看。”
“那是工作。”
“這也是工作。”
蘇晚掛了電話,站在沙發旁邊做了好幾個深呼吸。然後她動作快得幾乎是粗暴——閉著眼睛把他的溼襯衫從頭上脫下來,又把一件乾淨的棉質T恤套回去,整個過程不超過三十秒,效率堪比片場換裝。她的手不可避免地碰到了他的皮膚——鎖骨、肩膀、胸口——每一寸都是滾燙的。他燒得連基本的體溫調節都失靈了,皮膚在發燙,身體卻在發抖。她把被子重新裹緊,把他的手臂塞進被子裡。
然後她去廚房煮薑湯。姜是上次買小米的時候順便帶的,她本來想給他做姜撞奶——後來發現姜撞奶需要水牛奶,北方根本買不到。她把薑切片,拍碎,扔進鍋里加水煮開。辛辣的氣味在廚房裡瀰漫開來,燻得她眼睛有點發酸。薑湯煮好了,她倒進碗裡,放在涼水裡隔碗降溫,試了好幾次溫度才端出來。他還在睡。額頭上退燒貼的邊緣翹起來了一點,她用手指按回去。
“陸沈,”她蹲在沙發邊,輕聲叫他,“喝點薑湯再睡。”
他的睫毛動了動,但沒有睜眼。蘇晚把碗放在茶几上,扶著他的後腦勺讓他微微抬起來,把薑湯送到他嘴邊。他迷迷糊糊地喝了兩口,眉頭皺起來——大概是嫌辣。然後又喝了一口。喝完之後他的頭沈回沙發扶手上,眼瞼掀開一條縫,裡面是燒得有些失焦的瞳仁。
“蘇晚。”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我在。”
“冷。”
蘇晚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又去臥室抱了一床毛毯出來,疊在被子上。他還是在發抖,毯子下的身體微微打顫。她猶豫了兩秒,然後坐下來,把手伸進被子裡,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是冰涼的,和身體的滾燙形成了一種詭異的反差,像是熱量都被困在軀幹裡,到達不了四肢。她把他的手握在兩隻手心裡,用拇指慢慢地搓著他的手背,想把手心那一點熱度傳過去。
“薑湯是你煮的。”他說。不是問句。
“嗯。”
“你上次煮的——是牛奶。”
“那是第一次來你家。你喝了,說味道不錯。”
“我記得。”他的眼睛又閉上了,聲音越來越低,像是意識正在從清醒的邊界上慢慢滑下去,“你那時候說——是林姐讓你來的。”
“騙你的。”蘇晚握著他的手,聲音很輕,“是我想來的。”
他的眼皮動了一下,沒有睜開。蘇晚坐在沙發旁邊,每隔十幾分鍾換一條冰毛巾敷在他額頭上,用手背探他頸側的溫度。退燒藥她不敢隨便喂——他還在半昏迷狀態,怕嗆著。她只能用最笨的辦法:物理降溫。溫水擦他的手心、手腕、脖子兩側——退燒貼她貼了兩張,一張在額頭,一張在後頸。兩個小時後,體溫降到三十八度二。又過了兩個小時,體溫終於降到了三十七度五。
凌晨三點,蘇晚靠在沙發扶手旁邊,腦袋一點一點地往下沈。她困得眼睛都睜不開,但每次快要睡著的時候都會突然驚醒,伸手去探他的額頭。他的燒已經退了大半,呼吸也平穩了。她想走——現在走剛好,明天早上還可以假裝什麼都沒發生。她正準備站起來,手剛要從他掌心裡抽走,他的手指突然收緊了。
“不要走。”陸沈的聲音從被子裡悶悶地傳出來,含糊不清,像是夢話。
蘇晚僵在原地。她低頭看著他——他的眼睛沒有睜開,呼吸還是平穩的,眉頭微微皺著,手指攥著她的手指,力道比剛才任何時候都緊。
“不要走。”他又說了一遍。
蘇晚慢慢坐回去,靠在沙發邊緣,讓他握著她的手。他的手指慢慢鬆開了剛才那種用力的攥法,變成了虛握——像是確認了她在,就不用再抓緊了。蘇晚看著被他握住的手,掌心貼著他的掌心,手指交疊在一起。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到連指尖都能感覺到血液的衝擊。這已經不是助理的工作了。不是拿冰毛巾、煮薑湯、探體溫、貼退燒貼的範疇。這是她第一次沒有辦法騙自己說“這是工作需要”。助理不需要在凌晨三點被老闆握著手說“不要走”。助理不需要在老闆說“不要走”的時候心跳快得像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助理不需要在老闆終於睡著之後,低頭看著兩個人交握的手,心裡想著——如果他醒著說這句話就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