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人
程硯的出現沒有任何預兆。
那天下午蘇晚蹲在片場角落的道具箱旁邊換鏡頭,陽光從窗外斜斜地打進來,在地面上切出一道銳利的明暗分界線。她正低著頭擰鏡頭卡口,一雙棕色的工裝靴停在了她面前。靴面上沾著泥點和碎草屑,是剛從外景地回來的痕跡。
“蘇晚?”那個聲音帶著不太確定的驚訝,“真的是你。”
蘇晚抬起頭。逆光裡一個高個子男人站在她面前,穿著攝影組標配的黑色衝鋒衣,脖子上掛著一臺佳能R5,手裡拎著一個器材箱。他把墨鏡推到頭頂,露出一張線條溫和的臉。眉骨很高,眼睛不大但很有神,嘴角掛著一個很深的酒窩。
“程硯?”蘇晚站起來,相機差點從膝蓋上滑下去,“你怎麼在這?”
“跟組啊。《青山行》那部戲,我是B組攝影指導。今天來這邊借景拍幾組分鏡。”程硯把器材箱放在地上,上下打量著她,眼神里帶著一種老同學特有的審視,審視之後是毫不掩飾的讚歎,“你一點都沒變。不對,變了——比以前更精神了。我之前在微博上刷到你的長文,還在想是不是同名同姓。結果看到照片——就是你。蘇晚,你給陸沈當助理?”
“攝影助理。”蘇晚把鏡頭裝好,抬頭對他笑了一下,“順便拍點花絮劇照什麼的。”
“你那篇長文可不是‘順便’的水平。”程硯在她旁邊的道具箱上坐下來,擰開手裡的礦泉水瓶蓋,“我當時看完就想給你發訊息,結果翻了半天通訊錄才想起來——咱倆好像畢業之後就沒聯絡了。”
“四年了。”蘇晚說。
“四年零三個月。”程硯糾正道,然後笑了笑,“暗房裡那次通宵修圖,你還記得嗎?你的片子被系主任選中送去參加省賽,結果前一天晚上發現底片劃了一道痕。我們倆在暗房裡修了整整一宿,用最細的毛筆蘸著藥水一點一點描。天亮的時候你的眼睛都紅了,我說‘你這樣怎麼去領獎’,你說‘領獎不重要,片子不能丟’。”
“那次要不是你幫我,那張片子就廢了。”蘇晚的聲音輕下來,手指無意識地撥著鏡頭上的對焦環。
“你後來不是請我吃了一個星期的食堂嗎,每次還加一個雞腿。”程硯笑著搖頭,“我當時想,這個女生也太認真了。幫個忙而已,她用了一個星期的雞腿還。後來才知道,你對誰都是這樣——你對人好,從來不等價交換。你是超額支付。”
蘇晚被他說得有點不好意思,低頭擺弄相機。程硯看著她微微泛紅的耳尖,把礦泉水瓶放在地上,語氣變得柔和了一些:“蘇晚,其實畢業那年我找過你。系裡的散夥飯你沒來,我問了一圈,都說你去醫院了。後來才聽說你眼睛不太好。我給你發了訊息,你沒回。我以為你不想聯絡了,就沒再打擾。”
“我換號了。”蘇晚的聲音很輕,“那時候剛確診,整個人狀態很差。不想讓任何人知道,就跟所有人都斷了聯絡。對不起。”
“不用道歉。”程硯認真地看著她,“你現在看起來挺好的。比大學的時候——怎麼說,更穩了。以前你拍照的時候整個人都是繃著的,取景框一拿起來就不肯放下。現在——”他指了指她手裡的相機,“你剛才裝鏡頭的時候,動作很輕。像是學會了在什麼時候該放慢速度。”
蘇晚沒有接話。她的手指停在鏡頭上,心裡某個被藏了很久的角落被輕輕推了一下。程硯總是有一種讓人放鬆的本事。大學時候他就是暗房裡的定心丸——無論多晚、多累、多焦頭爛額,他都能用一個酒窩把周圍的空氣調松。和他說話不用斟酌措辭,不用擔心被誤解,不用怕說錯話。這種感覺和跟陸沈在一起時完全不同。和陸沈在一起是走鋼索——每一步都要小心,因為鋼索盡頭是她賭不起的答案。和程硯在一起是走在平地上。安全,但安全從來不是她選擇的方向。
“收工之後有空嗎?一起吃個飯。”程硯說,“敘敘舊。我知道這附近有家不錯的湘菜館。”
蘇晚猶豫了一下,然後點了頭。
她沒有注意到,在她點頭的那一刻,一個熟悉的身影從走廊盡頭經過,腳步頓了一下。陸沈剛從化妝間出來,戲服還沒換,手裡拿著劇本。他本來是要往停車場走的,但當他看到蘇晚和一個高個子男人並肩坐在道具箱上、笑得眼角彎彎的時候,他的腳步慢了下來。他看到那個男人幫蘇晚接住了從膝蓋上滑下來的鏡頭蓋,看到她低著頭擺弄相機時耳尖泛紅,看到他們之間的距離比普通同事近了一個肩膀的寬度。
然後他什麼也沒說,轉身朝停車場走去。手裡的劇本攥緊了一下,紙頁邊緣在掌心壓出一道淺淺的摺痕。
【陸沈正面情緒值:68。】
蘇晚在聽到系統提示音的瞬間楞了一下。她下意識抬頭看向走廊盡頭——空蕩蕩的,只有夕陽從窗戶裡斜斜地照進來,在地板上拖出一道長長的影子。從75掉到68,沒有任何預兆。今天沒有發生任何衝突,沒有爭吵,沒有冷咖啡被倒掉,沒有對家挖人,沒有私生飯跟蹤。只是她和程硯坐在道具箱上聊了幾句話,他就從走廊盡頭的某個角落裡看見了,然後什麼都沒說,情緒值就掉了。
蘇晚看著那個空蕩蕩的走廊盡頭,心裡忽然被什麼東西輕輕揪了一下。不是愧疚——她和一個老同學說幾句話有什麼好愧疚的?但也不是心安理得。她答應程硯吃飯的邀約的時候,那一秒的猶豫裡,她在想的是另一個人的反應。她沒有問那個人會不會介意。因為她不確定他有沒有介意的資格。不——他有。他今天早上在會議室裡說了“是真的”。她還沒有回應。而她現在答應了另一個男人的飯局。
湘菜館裡熱氣騰騰,程硯點了一桌子菜,剁椒魚頭、小炒黃牛肉、蒜蓉空心菜。都是她大學時愛吃的。他居然還記得。蘇晚看著那盤紅豔豔的剁椒,有點想笑又有點鼻酸——有人記得她愛吃什麼,記得她在暗房裡熬過多少個通宵,記得她用了一個星期的雞腿還人情。這些記憶被另一個人完整地儲存了四年零三個月,而她毫不知情。
程硯給她倒了杯茶,繼續講他們大學時的往事——攝影系的外拍採風,暗房裡永遠不夠用的顯影液,天台上曬照片時被風颳走的相紙。蘇晚聽著聽著,繃了很久的神經漸漸鬆下來。她在程硯面前可以笑得很輕鬆,可以不用思考每一個表情的含義,可以不用分析每句話的潛臺詞。這種感覺太陌生了,陌生到她幾乎有點貪戀。
但她沒有注意到,程硯看她的眼神從“老同學敘舊”慢慢地滑向了別的地方。他在她低頭吃菜的時候,會多看她兩秒。在她笑的時候,他的嘴角會先跟著笑,然後慢慢收攏,像是想把那個笑多留一會兒。他給她遞紙巾、倒茶、把辣椒最多的那塊魚頭夾到自己碗裡。這些動作太自然了,自然到蘇晚根本沒有察覺。但她沒有察覺的,陸沈隔著手機螢幕都能感覺得到。
收工後蘇晚手機響的時候,她正用筷子夾一塊小炒黃牛肉。螢幕上顯示來電:陸沈。她擦了一下手指劃開接聽,陸沈的聲音從那頭傳來,隔著一層電波,聽起來比平時更低沈:“晚上有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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