緋聞
照片在週三凌晨的時候被爆出來了。
蘇晚那天晚上從陸沈公寓出來的時候,天上下著小雨。十二月的冬雨打在臉上像細密的針尖,她撐著一把黑色的傘,手裡拎著第二天要帶去片場的器材清單。她走到公寓樓下的路燈旁邊等計程車,雨絲在昏黃的光暈裡斜斜地織成一張細密的網。她不知道自己被拍了。
照片是在凌晨兩點十七分被一個叫“圈內老鬼”的營銷號發出來的。九張連拍,從她刷卡走出單元門到她彎腰鑽進出租車,每一幀都被放大、擷取、配上聳動的紅字標題。陸沈公寓的地址被扒得一清二楚,她的臉被圈出來,和之前綜藝裡遞牛奶的截圖並列放在一起。配文只有幾行字,但每一個字都像蘸了毒:“頂流影帝深夜私會女助理,凌晨兩點才離開。是潛規則還是真感情?工作室此前回應‘純屬工作關係’,現在看來,這‘工作’的場地挺私密啊。”
蘇晚是被手機震醒的。她趴在出租屋的小桌上睡著了,電腦還開著,Lightroo停著一張沒修完的劇照。她迷迷糊糊地摸到手機,看到螢幕上擠滿了未讀訊息——林姐的、小周的、場務大哥的,還有幾個陌生號碼。她點開微博,熱搜第一:#陸沈深夜私會女助理#。熱搜第三:#潛規則還是真感情#。她的手指在螢幕上停住了。那些照片拍得很清楚——她的側臉,她手裡的傘,她彎腰上計程車的姿勢。沒有陸沈的正臉,但他公寓的門牌號被扒出來了,連帶著戶型圖和房價都被貼在了評論區。
她還沒來得及消化這些資訊,手機又響了。一個陌生號碼。她猶豫了一下,接起來。對面是一個男人的聲音,語速很快,帶著那種聞到血腥味的興奮:“請問是蘇晚小姐嗎?我是《娛樂星聞》的記者,想就您和陸沈的關係做一個簡短的——”
蘇晚結束通話了。然後第二個電話打進來了。第三個。第四個。她把手機調成靜音,螢幕上的來電提示還是一直亮、一直亮,像一盞不會滅的警示燈。她坐在床邊,低頭看著手機螢幕上那張被放大了好幾倍的照片——她撐著傘站在路燈下,側臉的輪廓被雨水模糊了一點,但認得出來是她。她那天晚上去公寓是因為陸沈又失眠了。他在片場拍了一場情緒崩潰的戲,收了工之後整個人狀態很差,她怕他又一個人坐在天台上喝酒,就帶了牛奶過去。他們在客廳裡坐了不到兩小時,她煮了牛奶,他看著劇本,兩個人幾乎沒怎麼說話。然後她就走了。什麼都沒發生。但這些細節在標題面前毫無意義。
她給陸沈發了條訊息:“照片我看了。你那邊的窗簾拉好了嗎?別讓記者拍到窗戶。冰箱裡牛奶還有,但你別自己煮,你煮的每次都糊鍋。”
已讀。沒有回覆。
手機又亮了。林姐的電話。蘇晚接起來,林姐的聲音比平時快了兩檔,但依然穩得像一塊壓艙石:“蘇晚,你聽我說。工作室這邊正在準備宣告,律師已經在走取證流程了。那個營銷號之前被陸沈告過一次,這次屬於頂風作案。現在的問題是——你的個人資訊已經被扒出來了。有人翻到了你大學的專業、你的獲獎記錄、你去醫院覆查的科室名稱。你的病史——”
“我知道。”蘇晚說。她已經看到了。有人在評論區貼出了她去年在某攝影論壇發的帖子,標題是《先天性感光症患者,還能拍多久》。帖子是她剛確診最絕望的時候寫的,後來刪了,但被人截圖儲存了。現在那張截圖被貼得滿網都是,配文是:“感光症患者攀附頂流影帝,難怪急著上位。”
“蘇晚。”林姐的聲音沈下來,“別看了。”
蘇晚把手機翻過來扣在桌上。她的眼睛很乾,幹到眨眼的時候能感覺到眼球和眼瞼之間的摩擦力。不是因為感光症,是因為她從凌晨兩點到現在一滴眼淚都沒掉。她不想哭。哭意味著她覺得自己做錯了什麼。而她唯一做錯的事,就是在下雨天沒有戴帽子。
陸沈的電話是凌晨六點打進來的。蘇晚接起來的時候,他的聲音沙啞得像是剛抽完一整包煙——也可能是吼的,她分辨不出來。
“你手機怎麼一直佔線。”
“記者。”蘇晚靠在床頭,“一個接一個,我調靜音了。”
“誰給你的號碼。”
“不知道。可能是通訊錄洩露,也可能是上次私生事件的時候有人扒過。陸沈,我不在乎他們說我什麼。但你的公寓地址被曝了,你得換個地方住幾天——”
“蘇晚。”他打斷她。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悶響。像是什麼東西被摔在牆上,又落在地上。蘇晚握著手機的手指緊了緊。“你摔東西了。”
“手機。螢幕碎了。換了一箇舊的。”他的聲音很平,平得不像剛摔過手機的人。但那種平是壓出來的——她把他的情緒值從85驟降到某個她不敢看的數字,不是因為憤怒,是因為他在壓著更深處的東西。她知道。她比任何人都瞭解那種語氣——他在生氣。不是生營銷號的氣,不是生記者的氣,是生自己的氣。因為是他讓她去公寓的。因為他失眠的時候只想見她。因為她從公寓裡出來的時候是凌晨兩點,下雨,沒有計程車,她在路燈下站了很久。她被拍到的每一幀畫面裡,他都不在。他讓她一個人面對了那些鏡頭。這是他最不能接受的事情。
“陸沈。”她對著話筒說,“你是不是想開記者會。”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你怎麼知道。”
“因為上次私生事件你也是這個語氣——你說‘我要開記者會’的時候,聲音和現在一模一樣。不是想,是要。你已經在腦子裡把場地、時間、措辭都過了一遍,打電話給我只是通知我。但這次不一樣。上次你對全世界的質問是‘她和這件事無關’,這次你想說的不是這句。你想說的,是另一句。”
她沒有問他要說什麼。因為他的情緒值從85掉下去又慢慢爬上來的過程中,她忽然意識到——他不需要對任何人解釋。他想開記者會,不是為了危機公關,不是為了替她擋刀。他想站在鏡頭前,當著所有人的面,把“是假的”三個字一個一個拆碎,然後把剩下的東西用最直白的方式說出來。她不知道他會說什麼,但她知道他一旦說了,就再也收不回去了。
而她還沒有告訴他系統的存在。
“陸沈,記者會的事,等你想清楚了再說。你摔手機摔夠了,把舊手機裡存的照片備份好。我拍的那些——丟了我不負責。”
電話那頭沉默了。然後陸沈開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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