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你眸光,照亮我》靠近(1)

作者:坤寧客·24天前

靠近

陸沈是被陽光叫醒的,整扇落地窗沒有拉窗簾,陽光毫無遮攔地潑進來,把他的臉曬得發燙。他翻了個身,後腦勺一陣鈍痛,像有人趁他睡覺的時候往裡面塞了塊鉛。他閉著眼伸手去夠床頭櫃上的手機,摸到的是一杯水——溫的,杯壁上凝著一層水珠,旁邊放著一板拆了兩粒的布洛芬。

他睜開眼,盯著那杯水和那板藥看了好幾秒。然後他坐起來,慢慢喝掉半杯水,把剩下的布洛芬掰出一粒吞了。頭像被劈開一樣疼。他掀開被子下床,赤腳走到客廳,然後停住了。茶几上放著一隻保溫杯,旁邊是一份用保鮮膜包好的三明治和一碗還冒熱氣的小米粥。廚房灶臺上,奶鍋倒扣在瀝水架上,灶臺擦得乾乾淨淨。單人沙發扶手上搭著一條疊好的薄毯。落地窗被打開了,十二月的冷風從外面灌進來,把窗簾吹得輕輕晃動。整個公寓都是蘇晚來過的痕跡。

蘇晚從廚房裡探出頭,手裡拿著剛洗乾淨的勺子。“醒了?把粥喝了。小米粥養胃。三明治是全麥的,沒放沙拉醬。”

陸沈站在客廳中央,身上還穿著昨晚那件白襯衫,領口皺巴巴的,頭髮翹得很有創意。他看著蘇晚,表情是一種宿醉未醒的茫然,和某種被照顧得太過周到而產生的不真實感。“你昨晚什麼時候走的。”

“你睡著之後。”蘇晚把勺子放在粥碗旁邊,語氣平常得像在彙報行程安排,“你拉著我說了半天話,然後睡著了。我就走了。”她沒提他說的那些話。沒提“我希望是假的”,沒提她蹲在床邊說了兩遍“假的”,沒提他鬆手之後她在門外站了很久。那些話是他醉酒後說的,她要等他清醒時自己決定要不要再問一次。在那之前,她會假裝什麼都沒發生。

陸沈看著她。他總覺得昨晚發生了什麼重要的事,但腦子裡只剩下一片模糊的碎片——宴會廳的水晶燈,威士忌的辣味,她替他擋酒時仰頭灌下去的側臉,她的肩膀很窄但很穩。還有一些更碎的片段,像是她蹲在床邊說話的樣子,但具體說了什麼,他一個字都想不起來。這種記憶缺失讓他隱約有些不安,但眼前這個人正拿著勺子催他喝粥,表情坦蕩得毫無破綻,他沒辦法追問。

他走進浴室洗漱,換了身乾淨衣服出來,在餐桌前坐下。小米粥的溫度剛好,不燙嘴也不涼胃。三明治的麵包是全麥的,沒有沙拉醬,夾著煎蛋和生菜,味道和她在公寓裡做過無數次的一模一樣。他吃著吃著,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你剛才叫我什麼。”

蘇晚正在整理茶几上的劇本,頭也沒抬:“陸沈。”

“以前叫陸老師。”

“你不是我老師。”她把劇本按頁碼順序疊好,放在茶几角上,“你也沒教過我什麼。表演我不懂,攝影你不懂。我們之間不存在師徒關係。而且你比我大不了幾歲,叫老師把你叫老了。”她直起腰,看著他,語氣很平常,“不喜歡我叫你名字?”

陸沈低下頭,繼續喝粥。“沒有。”他說。粥碗擋住了他下半張臉,但擋不住他的耳尖。紅得比昨晚喝了威士忌還快。

從那天起,蘇晚變了。不是換了一個人——是換了一種存在方式。以前她在陸沈面前總是繃著一根弦,每句話都要先在腦子裡過一遍措辭,怕越界,怕說錯,怕他誤會,怕他不多想又怕他想太多。現在的她也會斟酌措辭,但她不繃了。她開始跟他聊攝影之外的事。

片場午休的時候,陸沈坐在遮陽棚下面翻劇本,她坐在旁邊修圖,修著修著忽然把電腦轉過來給他看。“這張——我在大學暗房裡洗的第一張黑白人像。底片是我偷拍的——我們繫有個教授,特別兇,上課不準任何人帶相機。我就把相機藏在書包裡,拉鍊留一條縫,趁他轉身寫板書的時候按快門。結果快門聲太大了,他回頭瞪了我一眼。我以為我要掛科了,結果期末他給了我最高分。他說——‘構圖歪了,但眼神是對的。你敢拍別人不敢拍的東西。’我後來想,他大概是覺得被一個學生偷拍了還拍得不錯,面子上掛不住。”

陸沈看著螢幕上那張顆粒粗糙的黑白照片——一個頭發花白的老教授站在講臺上,手裡拿著粉筆,眼神犀利得像能把鏡頭扎穿。構圖確實歪了,左邊多了一大片空白的黑板,但老教授的眼睛恰好落在三分線的交點上,像一顆被精確放置的釘子。“你那時候就知道自己想拍什麼。”

“不知道。”蘇晚把電腦轉回來,繼續修圖,“我只是覺得,好的人不應該只活在別人的記憶裡。應該被拍下來。就算構圖歪了,也比沒有強。”

陸沈看著她。陽光從遮陽棚的邊緣漏進來,落在她低頭的側臉上,把她的睫毛染成淺金色。她專注修圖的時候嘴唇會微微抿著,左手拇指放在觸控板上,右手食指懸在快門上——不是相機快門,是電腦的儲存鍵,每修完一張她都會下意識地敲一下儲存,像在完成某個小小的儀式。“你呢。”她忽然問,“你第一次演戲是什麼感覺。”

陸沈沉默了一會兒。蘇晚以為他不打算回答,正準備換個話題,他開口了。“十三歲。跑龍套。演一個被男主角追的小偷,沒有臺詞,只需要在巷子裡跑,然後被抓住。導演讓我跑了七八遍,最後一條跑完,他看了監視器,說‘這小子眼神里有東西’。那天劇組盒飯裡有雞腿,我吃了兩個。”

蘇晚笑了。不是那種客套的笑,是真覺得好笑又有點心酸的笑。“你記住的不是導演誇你,是雞腿。”

“那時候盒飯是最大的動力。跑龍套一天八十塊,管一頓飯。有雞腿的日子算好的,一般只有白菜和豆腐。奶奶問我拍戲累不累,我說不累,有飯吃。她信了。其實很累,跑了一天膝蓋都摔破了。但我不想讓她擔心——她那時候身體已經不太好了。”

蘇晚的手指停在觸控板上。她抬起頭看著他,他沒有看她,目光落在遮陽棚外面的某處。但她知道他正在做一件他不常做的事——敞開。不是醉酒後不受控制的、被威士忌泡軟的那種敞開。是清醒的、主動的、在午休的遮陽棚下面,把一塊壓了很多年的回憶翻出來,放在她面前。

“你奶奶知道你後來成了影帝嗎。”她問。

“知道。她走之前看過我第一部戲的試鏡片段。”陸沈的嘴角動了一下,“她說——‘你演得不像壞人,但也不像好人。像你自己。’當時覺得她不懂表演。後來才知道,那是最好的評價。”

蘇晚沒有接話。她把電腦合上,把保溫杯遞到他手邊,然後繼續修圖。她不需要接話。他知道她在聽,她也知道他在說。這種沉默不是空白,是兩個人之間第一次出現的一種新的東西——不需要用語言填滿的舒適。以前他們的沉默是試探、是剋制、是怕說錯話。現在的沉默是默契、是信任、是一個人在對方的沉默裡也能聽到回應的安全感。

下午收工的時候,林姐來片場送新合同。蘇晚正在化妝間裡收戲服,林姐靠在門框上,手裡拿著平板,表情是一種努力維持專業但嘴角不停往上翹的微妙平衡。“蘇晚,我跟你說個事。剛才導演找我聊天,說他覺得陸沈最近狀態好得出奇。不是演技好——他演技一直好。是狀態。拍完戲不走,坐在監視器旁邊跟導演聊鏡頭。以前他拍完就走,多一分鐘都不待。”

“可能是這部戲他特別喜歡。”蘇晚把戲服掛好。

“導演還問了我一個問題。”林姐推了推眼鏡,“他問——‘陸沈是不是談戀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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