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你眸光,照亮我》對峙(1)

作者:坤寧客·1個月前

對峙

黑文事件持續發酵到第三天,陸沈工作室的律師函起了作用——許嘉年團隊那邊悄悄撤下了幾篇最露骨的營銷稿,“圈內老鬼”的賬號也被平臺限流。但輿論的餘波遠未平息。蘇晚的攝影主頁評論區依然分為兩派,CP粉和黑子打得不可開交。而真正讓蘇晚不安的,不是那些素未謀面的陌生人怎麼說她——是陸沈。

這幾天他對她的態度沒有任何變化。早上照常煮兩杯牛奶,照常在玄關等她一起出門,照常在片場午休時把劇本翻到夾著貓照片的那一頁。他甚至比平時更溫和——不再嫌她話多,不再在她走神時用那種審視的目光盯著她。但這種溫和讓蘇晚心裡發毛。因為那不是“沒事了”的溫和。是“我在等”的溫和。像暴風雨前壓得極低的雲層,沒有風,沒有雷,但空氣稀薄到讓人喘不過氣。

他在等她自己開口。而她每一次話到嘴邊,都被系統的紅色警告框堵回來。她知道那座火山的壓力在一天天累積,遲早會噴發。她只是不知道噴發口會在哪裡。

週五收工後,老陳把車停在公寓樓下。蘇晚照例跟陸沈上樓煮牛奶,兩個人一前一後進了電梯。轎廂裡的沉默比平時更厚——不是那種“沒什麼好說”的沉默,是那種“有太多話要說但不知道從哪裡開始”的沉默。

進了門,蘇晚彎腰換拖鞋的時候,聽到陸沈在身後把門關上了。不是平時那種隨意的一推,是那種先把門按到位、再確認鎖舌已經扣緊的關法。然後是反鎖的哢嗒聲。她直起腰,看到他站在玄關和客廳的交界處,擋住了她的路。他還穿著戲服——今天拍的是雨戲,襯衫領口是溼的,頭髮也還沒幹透,幾縷碎髮貼在額角。他的表情和平時一樣淡,但下頜線繃得很緊,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像是在嚥下某種壓了很久的東西。

“我們談談。”他說。

蘇晚把揹包放在鞋櫃上,走進客廳。她在單人沙發上坐下來,手指下意識地去摸茶几上的保溫杯——空的。她忘了帶上來。陸沉沒有坐。他站在她面前,大衣沒脫,圍巾還搭在脖子上,整個人像是從片場直接走進了這個房間,沒有經過任何緩衝。

“你當初來應聘攝影助理,是真的巧合嗎。”

蘇晚的手指在膝蓋上蜷起來。來了。那座火山終於裂開了第一道口子。“不是。”她說,“我看過你的資料。知道你那段時間在招人。林姐看了我的作品集,讓我去面試。我是主動爭取的。”

“你對我好,到底是為了什麼。”

“一開始是為了留下來。你之前換了十一個助理,我不想當第十二個。所以我把你的習慣都記下來——咖啡要熱的,豆漿不能加糖,劇本用紅筆標註,早起低氣壓的前半小時不要跟你說話。這些不是裝出來的。我確實用心了。”

“我問的不是你做了什麼。”陸沈的聲音壓得更低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裡直接震出來的,不經過喉嚨,“我問的是——為什麼。”

蘇晚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的詞彙庫裡突然空了。她可以回答“因為你需要被照顧”,可以回答“因為我看不慣你一個人扛”,可以回答“因為你在天台上的時候看起來太孤獨了”。這些全是真話,但都不是他問的那個“為什麼”的完整答案。完整答案只有一句話:因為我綁了一個系統,你的情緒值能治我的眼睛。但這句話被系統用紅色警告框焊死在喉嚨裡。

“因為我——”她頓了一下,“因為我覺得你值得。”

“值得什麼。”

“值得被照顧。值得有人在凌晨三點接你的電話。值得有人在天台上陪你坐到天亮。值得有人把你的便利貼一張一張收好、把你睡著的照片備份、把你蒙著眼認出來的那杯牛奶溫度記住。值得——被認真對待。”

“這些是結果,不是理由。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有原因。你在車裡說‘是工作’,後來在公寓裡說‘不是工作’。你從一開始查我的資料、記我的習慣、把你的筆記藏起來不讓我看——蘇晚,你嘴裡還有沒有一句真話。”

這句話像一把刀,準確地扎進了蘇晚心裡最柔軟的那一塊。不是因為他罵了她。是因為他說的是事實。她的嘴張了張,想說——“有。我說過的‘你不用一個人扛’是真的。我說過的‘我不會走’是真的。我在你病床前說‘以後你不是一個人了’是真的。我在奶奶墓前許的願望是真的。我在記者會後臺差點衝出去拉住你的手是真的。我對你的每一次‘陸沈’而不是‘陸老師’,都是真的。”她想說的真話太多太多,但她最需要說的那一句,偏偏被系統判了死刑。

她的嘴張開,又合上。系統的警告音在腦海中尖叫,紅色的警告框在她視野中央瘋狂閃爍,像一盞不會滅的警燈。她的手在口袋裡攥成拳,指甲掐進掌心的舊傷裡。她的眼睛很酸,但眼眶是乾的。她已經練就了一種在系統警告下憋住眼淚的本能。那一刻她的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她願意用所有視力換一句真話。但她不敢。不是怕黑,是怕瞎了以後再也看不到他。

陸沈看著她沉默。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夜色從深藍變成墨黑,久到客廳的落地燈自動亮起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對面牆上。然後他轉身,拿起茶几上的車鑰匙。

“你不用煮牛奶了。今晚。”他走到門口,換了鞋,拉開門,沒有回頭,“我自己煮。”

門沒有摔。是那種被控制得很好的、從外面輕輕帶上的合攏聲。這個聲音比她聽過的任何摔門聲都更讓她難受。

蘇晚在他公寓裡又坐了很久。她把茶几上那隻缺了口的白瓷杯拿到水槽邊,洗乾淨,倒扣在瀝水架上。把新杯子也洗了,並排放在它旁邊。把沙發上他的毯子疊好。把劇本翻到第47頁,把便利貼重新夾好。然後她換鞋出門,坐電梯下樓,打車回出租屋。在出租車上她一直攥著手機,螢幕上是他的聊天框。她打了三次字又刪了三次。最後只發了四個字:“牛奶在冰箱。”

走進出租屋的那一刻,蘇晚把門從身後關上。沒開燈。她沿著門板滑坐到地上,把臉埋進膝蓋裡。然後她哭了。沒有聲音,只有肩膀在黑暗裡微微發抖。淚水從指縫裡滲出來,滴在膝蓋上,把牛仔褲洇出一個個深色的小圓點。她上一次這樣哭是在醫院病房裡。那時候醫生跟她說“你的感光細胞退化速度比預期更快”,她等醫生走了之後用被子矇住頭,哭著哭著就睡著了。醒來之後她告訴自己,以後不能隨便哭——眼淚會加速眼球周圍的炎症,會讓她本來就脆弱的視網膜更加不堪一擊。但今晚她管不了視網膜了。因為那個讓她學會不哭的人,今晚問她嘴裡還有沒有一句真話。而她有。她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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