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身
星耀傳媒的新專案是在四月初公佈的。一部叫《追光》的電影,導演是業界口碑極好的周明遠,編劇是拿過金像獎最佳劇本的何老師,製片方是星耀傳媒和兩家一線投資公司。專案公告裡有一行小字——“誠聘劇照攝影師一名,需有獨立拍攝經驗,能適應長期跟組,有攝影展獲獎或同等資歷者優先。”
蘇晚在語音助手的朗讀功能裡聽到這行字的時候,正在往全麥麵包上抹無糖花生醬。她的手指在麵包片上停了一下,花生醬抹到了手指上,她沒有擦。這個專案叫《追光》,和她攝影展的名字一模一樣。她不認為這是巧合。陸沈從來不信巧合——他說過,所有看起來像巧合的事,都是有人在下你不知道的工夫。他在籌備這部電影的時候,一定已經看到了她那個同名的線上影展。他在三月末的釋出會上宣佈專案名稱的時候,沒有解釋為什麼叫這個名字。但蘇晚知道。他在用他唯一會的方式回應她消失前說的最後一句話。
她把麵包放在盤子裡,用廚房紙巾擦了擦手指,然後對著手機語音助手說:“開啟星耀傳媒官網,找到《追光》專案,報名劇照攝影師崗位。”她現在的手機操作全靠語音和螢幕朗讀——手指在螢幕上劃過,機械女聲一個一個讀出圖示和文字,她憑記憶和耐心找到“上傳簡歷”的按鈕。作品集連結她填了那組獲獎的《追光》系列——全是虛焦的、模糊的、靠聽覺拍出來的照片。在“視力狀況”一欄裡,她打了兩個字:“失明。”
初篩透過的通知是三天後發來的。郵件裡沒有對“失明”兩個字做任何特殊備註,只是在面試時間地點後面加了一行字:“如需無障礙協助,請提前告知。”蘇晚盯著那行字在螢幕上模糊的灰色輪廓——她看不清具體字形,但她知道它在。那就是她需要的全部。
面試那天她穿了一件白色襯衫和深藍色長褲。她在鏡子前站了很久——不是照鏡子,是做心理建設。她知道自己今天會在面試間裡遇到誰。不是猜測,是篤定。陸沈不會把《追光》這個專案交給別人面試。他把名字取成和她攝影展同名的時候,就已經在等她了。
面試間在這層樓的盡頭。蘇晚在助理的引導下走過長廊,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發出有節奏的響聲。她的指尖扶著牆,不是因為完全看不見——她左眼能感知到一些模糊的光影,右眼只剩殘餘的光感。牆面的觸感從玻璃變成了木質門框,助理停下來,幫她推開了門。
她走進去。長桌對面坐了三個面試官,其中一位是星耀傳媒的HR總監,另一位是《追光》專案的製片主任,第三位——中間那個位置的椅子是空的。他們說第三位面試官稍後到,讓她先開始。她自我介紹,講了自己的攝影經歷、那組《追光》作品的創作理念、全虛焦技術的實驗性和侷限性。她的聲音很穩,比她預想的更穩。
HR總監翻著她的簡歷,表情裡帶著一種困惑但不失禮貌的好奇。“蘇小姐,你的作品我們都很欣賞。但我有一個問題——你幾乎完全失明,你打算怎麼在片場完成劇照拍攝工作?電影劇照和藝術攝影不同,需要抓拍演員的走位、情緒、現場排程,這些都需要即時視覺反饋。”
“我用耳朵。”蘇晚說,“我拍了近一年的全虛焦照片。我的相機和我的聽覺之間有某種我解釋不清楚的默契。片場的環境音——演員臺詞的節奏、腳步聲、衣料摩擦的聲音——這些可以告訴我站位和情緒。至於光圈、快門、ISO,那是肌肉記憶。我之前在陸沈工作室擔任攝影助理近半年,跟組經驗充分。我的眼睛看不見了,但我的快門沒有。”
三位面試官沉默了幾秒。然後製片主任輕輕笑了一聲,合上她的資料夾,說了一句意味深長的話:“你的履歷裡寫著你曾擔任陸沈工作室的攝影助理。你離開得早,可能不知道——我們總裁以前有過一個助理,攝影技術很好。後來不知道什麼原因,人走了。他之後換了很多人,都不滿意。你的作品讓我想起他提過的那些東西——不是技術,是技術之外的那種東西。恭喜你,蘇小姐,你進入終面。終面官是我們總裁本人。”
助理領她去另一間辦公室。走廊更安靜,地面上鋪著深灰色的地毯,踩上去沒有聲音。她坐在辦公室的沙發上,手邊放著一杯溫熱的水。空間裡有極淡的雪松味——是中央空調的香氛系統。她記得這個味道。每次在公寓裡靠近他衣領的時候都能聞到。
走廊盡頭傳來腳步聲。不是HR總監那種中跟鞋敲擊大理石的聲音,不是製片主任那種厚重皮鞋落地的大步聲。是一種她認得出來的、一步接一步、節奏穩定、略微偏快的腳步聲——他走路永遠比普通人快半拍,像是急著去下一個鏡頭前就位。她聽過太多次了。清晨六點五十,電梯門開啟,走廊裡響起這個腳步聲,然後門鈴響了,或者門提前開了。她的心跳驟然加速,快到她不得不把手壓在膝蓋上才能讓手指不發抖。
門開了。
陸沈走進來。他的腳步在門口頓了一下——頓的那一拍的時長,剛好是他看到她的臉之後,花了一秒來確認這不是幻覺。然後他繼續走進來,在辦公桌後面坐下。她看不清楚他的臉——他的輪廓是一團深色的影子,窗外的光在他身後打過來,把他描成一幅逆光的、無法對焦的肖像。但她知道他瘦了。她不需要看清楚也能知道——他走路的聲音比三個月前輕了。他的西裝面料摩擦的聲音更明顯了,說明衣服比之前更空。
“蘇晚。”他叫了她的名字。不是“蘇小姐”,不是“下一位面試者”。是她的名字。和他在凌晨三點發“睡不著”時一樣,和他在記者會後臺握住她的手時一樣,和他在出租屋樓下紅著眼眶說“我只在乎你還會不會走”時一樣。三個月來,她以為這聲稱呼會是她這輩子最不敢聽到的三個字。現在它響起來了。原來不是尖銳的,不是刺痛的,是某種被人輕輕放在她手心裡的東西,溫度剛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