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試
辦公室的門在身後合上,鎖舌哢嗒一聲扣緊。那個聲音很小,但在蘇晚的聽覺世界裡,它像一扇門被關上的迴響,在安靜的房間裡反覆彈跳。
蘇晚沒有先開口。她坐在沙發上,手邊的水杯冒著極細的熱氣。她看不清陸沈的臉——他的輪廓是一團深色的影子,逆著落地窗的光,邊緣模糊得像一張失焦的底片。但她知道他在看她。不是因為她的眼睛能感知到他的視線方向,是因為她的皮膚。從她第一次在攝影棚裡被他拽起來開始,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時總會引起某種微妙的生理反應——後頸微微發熱,心跳加快半拍。
“蘇晚。”他先開口了。不是“蘇小姐”,不是“下一位面試者”。是她的名字。和三個月前在出租屋樓下紅著眼眶說“我只在乎你還會不會走”時一模一樣的語氣,但更冷了一點。不是溫度的冷,是距離的冷——他把那個稱呼從很近的地方搬到辦公室的桌面上,中間隔著一層“公事公辦”的玻璃。
“陸總。”她說。
沉默。她感覺到他的姿勢變了——靠進椅背裡,雙臂交叉。那是他防禦的姿態。她太熟悉了,早在她寫下“陸沈使用說明書”第一條時就記錄過。
“為什麼想來星耀。”他的聲音和三個月前比更沈了,沈到像是從胸腔更深處擠出來的。
“因為我的攝影風格和《追光》這個專案很契合。我之前跟過你的劇組,瞭解片場的工作流程。我的履歷和作品集都已經提交了,如果你還沒有看——”
“我看了。”他打斷她,“所有的照片。包括你早期拍的劇照、線上影展那組、還有上個月獲獎的《追光》系列。全虛焦那組——你拍的時候在想什麼。”
蘇晚的手指在水杯沿上停了一下。這個問題的措辭太個人了,不像一個總裁在面試攝影師,倒像他還是那個會在片場午休時問她“你拍這張的時候在想什麼”的人。
“在想怎麼用聲音代替光。雨打在車窗上的聲音是散點式的,所以那張照片的虛焦程度最重。公交報站器的電子音是單一音源,我對著它拍了一張長曝光,畫面裡有一條模糊的直線——那是聲音的方向。每一張都有對應的聲音。我拍的不是虛焦。我拍的是聲音的形狀。”
“你以前說過,好的攝影師能看到別人看不到的東西。你現在看不到了,用什麼代替。”
“用別人不會聽的東西。”她說,“以前我用眼睛看你的表情。現在我用耳朵聽你說‘我看了’——這三個字的尾音往下沈了。你不只是在看我的作品。你在找我為什麼走的答案。”
沉默又落下來了。窗外有鳥叫聲,隔著雙層玻璃,被過濾成輕柔的白噪音。她能感覺到他的視線,那雙眼睛大概和以前一樣深。只是以前那裡面是冰層下面暗湧的水,現在是什麼,她不確定。也許是冰層更厚了。也許水還在,被壓到了更深的地方。
“你不需要助理的工作了?”他忽然換了話題,語氣裡多了一層她熟悉的東西——刺。不是惡意的刺,是試探的刺。他在看她會不會被扎到,會不會像以前那樣頂回來。
“不需要。”蘇晚把水杯放回茶几上,杯底磕在大理石面上發出一聲清脆的響,“我不是來當助理的。我是來當攝影師的。助理的工作內容包括煮牛奶、收劇本、在凌晨三點接電話。攝影師的工作內容是用鏡頭記錄現場。我申請的是攝影師的職位。”
“你覺得你能勝任。”
“我比任何視力正常的人都更瞭解你的微表情和走位節奏。我知道你每次拍完打戲會下意識活動左手手腕,因為威亞勒過舊傷。我知道你在監視器前看回放的時候會微微偏頭,右側十五度左右——那個角度我能拍到你的側臉和導演的反應,構圖剛好是三分法。我知道你凌晨失眠的時候會去天台。你走路比平時慢兩拍,腳步聲更輕,像是怕吵醒誰。我已經失明瞭。但這些我都記得。陸總,你覺得有哪個視力正常的攝影師能比我更熟悉你。”
陸沉沒有回答。辦公室裡安靜了很久,久到她能聽到他手錶秒針走動的聲音——那個節奏她很熟悉。在天台上,她靠在他肩上,聽過幾千次這個聲音。然後他開口了,聲音裡的那層冰終於裂開了一道極細極細的縫。
“你被錄用了。”
蘇晚握著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緊。他的語氣是努力維持冷漠但沒完全維持住——最後一個“了”字往下滑了半音,變成了一聲極輕的嘆息。像是他在心裡跟自己打了很久的架,最後輸給了那個在凌晨三點會跑遍半座城找她的人。
“謝謝陸總。”她站起來,朝他坐的方向微微頷首,轉身朝門口走。她的手指碰到了門框——往右偏了一點。她調整方向,握住門把手。就在她拉開門的那一刻,她聽到了一個極細微的聲音——皮質椅面被突然釋放,彈簧輕輕彈了一下。他往前傾了,可能是想站起來,但最終沒有。
蘇晚在走廊裡站了片刻。她的手指還握著門把手,指節微微泛白。然後她邁開步子,扶著牆壁慢慢往電梯走。她做到了。不是重新成為他的助理,不是以“需要被保護的人”的身份回到他身邊,而是以攝影師的身份——她最擅長、最熱愛、最不願意被任何標籤取代的身份。她用一次公事公辦的面試,敲開了他那扇關了幾個月的門。
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系統提示音在她腦海中輕輕響起:【陸沈正面情緒值:-15。】從負三十到負十五,漲了十五個點。不是因為她說了什麼感人的話,是因為她頂回去了。她說“我不是來當助理的”的時候,他的情緒值跳了一下。那個“陸沈使用說明書”裡第一條就是:他拒絕人的方式是沉默,但如果他開口嫌你了,說明他已經接受你在了。他今天不但嫌了她,還錄用了她。她不是作為一個需要被原諒的人回來的。她是作為一個勢均力敵的對手、一個他不得不在專業上認可的攝影師、一個讓他輸掉了跟自己打的架的人回來的。以前她是他的助理,每天的任務是幫他應對這個世界。現在她是他的攝影師,她的工作是拍他。他終於成了她鏡頭裡的人。不是偷拍,不是抓拍,不是藏在道具箱後面的長焦——是正式聘用,合同蓋公章的那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