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冬臘月，京都落了好幾場雪，殘雪未消，朔風狠拍兵部尚書府的硃紅大門。
本該關起門來圍爐閒話的時節，此刻卻大門盡敞。
府裡哭泣聲，腳步聲、呵斥聲、翻箱倒櫃聲不斷，府中的一干人等，上至齊沛和他的夫人，下至小廝粗僕，全部跪伏於地，瑟瑟發抖。
抄家的侍衛們將一箱箱的金銀珠寶、明珠玉器、銀票地契一一抬出，堆在尚書府的庭院裡。
一身緋色官袍，頭戴梁冠，腰懸官牌的御史臺最高長官陸珝立在庭院之中，身姿挺拔，肩寬腰窄，官服壓不住他出眾的俊容，眉眼間卻透著無情。
齊沛一身常服被寒風吹得瑟瑟發抖，頭髮被侍衛緝拿推搡的時候已變得凌亂，此刻他雙手被縛，跌坐在冰冷的青石板路上。
要多狼狽有多狼狽，哪裡還有往日權威赫赫的模樣。
面前的書吏正清點著滿院的贓物，一筆筆，清晰明瞭，只要核實無誤，很快就會送入宮中，衝入國庫。
直至書吏對著陸珝拱手：“大人，贓物已清點完畢，您請過目。”
陸珝走至庭院中的一張書案前，修長的指骨拂過面前的幾本清冊，笑容淺淡，聲音平淡無波：“一百二十萬兩，好一筆鉅款。”
數額之巨大，足以撼動朝野。
他慢慢踱至齊沛身前，齊沛的身後，是他的妻子妾室及一眾女兒，以及唯一的兒子齊譽。
齊譽已是形銷骨立，面色灰白，神魂都不知去了何處。
陸珝的目光從他身上收回，淡聲吩咐：“封庫入宮！”
眾侍衛聽令，忙乎起來，蓋上木蓋，又用十字捆縛，最後落銅鎖，用官印封條，再一箱箱往外抬。
陸珝低頭看向齊沛，他的眼底已是徹底的頹敗。
陸珝半屈膝蹲下，細細打量他，半晌才開口：“我猜，尚書大人此刻心裡存著僥倖之念。魏相落馬，你也想過自己逃不過這一劫的，今日得知自己是貪墨之罪，是不是長長舒了一口氣？”
齊沛心裡一怔，喉頭滾了滾，抬眼仰視這位聞名朝野的陸大人。
尋常掌臺御史多是年過半百的老臣，唯獨他二十出頭，生得一副驚世俊容，卻無半分脂粉氣，反倒是威儀赫赫，氣勢攝人。
他混跡官場二十餘年，還是頭一回在二十出頭的年輕人身上見到這種氣勢。
“你，你到底想說什麼？”人為刀俎我為魚肉，齊沛強裝鎮定。
“齊大人心裡在想，不過是貪墨之罪，無非削官、抄產，流放……可能不至於被斬殺，命大的話，你還能安穩活於世間，家族根基尚可留存，子孫還有苟活餘地，陸某猜的對否？”
齊沛聲音都發顫：“陸大人是何意？貪墨之罰，老夫甘願領受。”
“甘願領受？”陸珝低聲笑了，笑意卻未達眼底，“按大燕律，貪墨之罪不過是贓私之罪，那你說……”
他微微湊近齊沛，將聲音壓低到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地步：“如果，在貪墨之罪上再加一條私通外敵呢？”
齊沛渾身一震，全身幾乎顫抖起來，雙目驚恐：“你……你……”
陸珝嘴角噙笑，盯著他失態的模樣，從袖口掏出一張信紙，在齊沛面前展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