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身形,不過三西歲年紀的小女孩,渾身上下己被雨水徹底浸透,單薄的衣衫緊緊貼著身體。
她似乎全然沒有尋找地方避雨的打算,只是微微仰著小臉,伸出手,專注地看著豆大的雨滴在掌心濺開、破碎。
一隻被淋得毛髮緊貼的橘貓盤踞在她腳邊,閉著眼,姿態竟有種與溼冷環境格格不入的平靜。
一人一貓,就這樣突兀地佇立在空寂的雨巷中央,彷彿兩個誤入此間、與周遭灰敗景象格格不入的小神仙。
張海俠瞳孔微縮,腳步頓住。
他幾乎立刻察覺到了這小女孩的不同尋常。
如今是何世道?神州處處災荒,餓殍遍野,“易子而食”並非史書上的遙遠記載,而是許多地方正在發生的慘劇。
他們自己便是從那地獄般的景象裡爬出來的倖存者,比誰都清楚,這個年紀的孩子,在連年饑饉與戰亂摧殘下,通常該是什麼模樣——面黃肌瘦,眼神麻木或驚恐,肋骨根根可數。
可眼前這小丫頭,皮膚是久不見陽光也難掩的瑩潤白皙,臉頰帶著健康的、柔軟的嬰兒肥,一雙琥珀色的圓眼睛大而明亮,即便被雨水沖刷,裡面映出的也只是純粹的好奇與探究,不見絲毫苦難留下的陰霾或恐懼。
這分明是唯有在富貴人家,被精心呵護、用米糧與安穩一點點餵養,才能雕琢出的瓷娃娃般的模樣。
但若真是哪戶富貴人家的小姐,又怎會孤身一人,出現在這暴雨如注的偏僻巷弄?身邊為何沒有一個隨從護衛?她是從哪裡來?要到哪裡去?
處處是疑點,處處透著不合常理的矛盾。
張海俠本能地審慎起來,大腦快速分析著各種可能性與潛在風險。
然而,他身邊的張海樓,行動永遠比思考快一步。
“喂!你是哪家走丟的小丫頭?”
話音未落,張海樓己經幾步衝到了小女孩面前。
他甚至沒多想,順手就將自己原本頂在頭上、勉強遮雨的那件粗布外衫扯了下來,雙臂一伸,儘可能地將布料撐開,擋在了小女孩的頭頂上方。
雨水暫時被隔絕。他低下頭,對上了一雙近在咫尺的眸子。
琥珀色的瞳仁,被雨水洗刷得格外清亮澄澈,像兩塊浸在泉水中溫潤的寶石,清晰地倒映出他自己那張帶著雨水泥漬、有些焦急又有些好奇的臉。
那眼神太乾淨了,乾淨得不染塵埃,彷彿從未被世間的汙濁與苦難侵染過,純粹得只剩下對周遭一切的新鮮與好奇。
張海樓像是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心口,那股因冒雨奔跑和可能捱罵而生的煩躁感奇異地平復了些許。
對著這樣一雙眼睛,那些市井裡摸爬滾打學來的油滑腔調,那些刻意裝出的兇狠模樣,似乎都變得有些不合時宜,甚至……有些自慚形穢。
他下意識放輕了聲音,但那張嘴卻像是上了發條,一旦啟動就停不下來,夾雜著少年人特有的、試圖掩蓋關切的本能打探:
“你要是迷路了,找不到家,哥哥我心善,可以帶你去警署報官。但你可不能白讓哥哥幫忙,得告訴我,你叫什麼名字?你家住哪條街哪戶?怎麼就你一個人在這兒?帶你出來的大人呢?”
即便行事衝動,他到底是在檔案館受訓的小特務,套取基本資訊、判斷情勢幾乎成了本能。
張海俠此時也走了過來,雨水順著他瘦削的下頜線不斷滴落。
他看了一眼被張海樓用外套護住的小女孩,又看了一眼自己與張海樓徹底溼透的狼狽模樣,眉頭微蹙,語氣比張海樓沉穩剋制得多:
“雨太大了,先帶回檔案館避雨。有什麼事,等雨停了再細問不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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