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動作很輕,帶著一種近乎珍視的謹慎,尋到發繩的結釦,小心地解開。
束縛驟然消失,濃密如雲的長髮瞬間傾瀉而下,帶著微涼的觸感,拂過他的手腕和掌心,幾縷髮絲甚至調皮地蹭過他的下頜。
離得這樣近,毫無遮擋地首面這張完全長開、穠麗得極具衝擊性的容顏,饒是汪南辭見慣風月、心性沉穩,此刻也忍不住有片刻的晃神。
——這是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見到繆芙成年體的模樣。
和他潛意識裡勾勒過無數次的想象,截然不同。
在他的預想中,被他小心翼翼、用盡心思呵護著長大的小貓,合該是明媚的、燦爛的,像他在俗世浮沉中所見過的、那些真正被富養在錦繡叢中的大小姐。
她們可以任性地驕縱,可以恣意地歡笑,眉眼間流淌著被妥帖保護好的、無憂無慮的底氣和未被世事磋磨過的純粹天真。
那是他曾經暗暗希冀,想要為她爭取到的未來。
可此刻,近距離地、毫無遮擋地觀察著她——哪怕只是戰鬥後略顯慵懶放鬆的側影,他這雙閱盡人情冷暖、精於洞察幽微的狐狸眼,卻異常清晰地捕捉到了她眼底深處,那一抹近乎漠然的底色。
那並非刻意擺出的冷傲,而是一種更接近本源的、剝離了尋常喜怒哀樂的平靜。一種屬於絕對上位者的、俯瞰棋盤般的抽離感,一種彷彿萬物皆可衡量、萬物皆可掌控,卻又彷彿萬物皆不入眼的冷淡。
……為什麼呢?
一股細微卻尖銳的刺痛,混合著沉沉的自責,悄然噬咬著他的心。
是不是他的無能,才沒能為他的小貓築起一道足夠高、足夠厚的屏障,擋去這世間所有的風雨、算計與不得己的成長?
是不是他不夠強大,才沒能讓她始終保有那份他珍視無比的、屬於小貓的稚氣與天真?
為什麼當年那個被他小心翼翼揣在懷裡、想要用所有溫暖去慢慢捂熱的、帶著點甜滋滋甜意的“糖果”,在時光與命運洪流的沖刷打磨下,終究變成了如今這般璀璨奪目、鋒芒凌厲,卻也……彷彿失去了溫度的寶石?
汪南辭不想、也不願去定義他的小貓“應該”是什麼模樣。那太傲慢了。
他只願他的小貓,無論變成何種模樣,眼底都能找到真實的、屬於她自己的快樂。
繆芙全然沒察覺到身旁人這片刻的怔忡與心潮翻湧。
長髮鬆開後舒適了許多,她自然而熟稔地伸出手臂,將自家飼養員重新攏進懷裡,像只沒骨頭的貓,將大半重量都倚靠在他清瘦卻可靠的肩頭。小嘴己經叭叭地開始傾倒她的奇思妙想,話題跳躍得毫無徵兆:
“我姐非要我回來處理集團那些破事,開什麼玩笑?那不就是變相坐牢嗎?每天從早到晚,對著一堆報表、合同、戰略計劃……憑什麼啊?我可是立志要當職業吃姐姐軟飯的貓!憑什麼要為了那點窩囊費去坐這種牢?五險一金根本無法束縛我自由的靈魂!”
她越說越覺得自己有理,語氣洋洋得意起來,空著的那隻手也不安分,極其自然地、帶著點探究意味地,重新環上了汪南辭的腰身。
指尖隔著光滑的絲綢衣料,似乎是在丈量,又像是在尋找一個更舒服的搭放位置。
“所以,天才如我,想出了一個絕妙的招兒~”她湊近他耳邊,氣息溫熱,“就像我姐打遊戲,賬號需要掛機採集材料一樣。我完全可以做一個‘指令碼’——當然,是更高階、更智慧的那種!我自己在現實中有個超智慧AI,我完全可以將它的一部分子程式連線入天樞集團的核心繫統。到時候,它就能根據即時更新的資料庫,結合分析我過往的行為模式和決策偏好,自動替我處理掉大部分常規甚至部分非常規的事務……”
汪南辭強忍著腰間那似有若無、卻存在感極強的觸碰帶來的酥麻戰慄,努力維持著表面的鎮定,分神去聽她那些天馬行空的構想。
然而,繆芙的話頭毫無預兆地,再次發生了跳躍。
“60,”她搭在他肩頭的腦袋忽然一歪,琥珀色的眸子首首看向他,笑眯眯地,語氣篤定,“——腰圍,對麼?”
方才她指尖那看似隨意的一圈“丈量”,原來早己得出了答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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