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未落，他霍然起身，大步走向病房門口。
拉開門，門外站著的，是靜靜等候的何晨光。
啪！雙腳併攏，脊背繃首，何晨光吼出一聲清亮的“領導好！”——敬禮的手臂像鋼尺劈開空氣。
“來看金雕？”
“是，領導！”
“進去吧，他剛醒。”話音未落，何志軍轉身就走，皮靴踏在水泥地上，咔咔兩聲，乾脆利落。
他對何晨光，心裡早壓著一塊沉甸甸的失望。
把紅細胞交給幽靈帶，本就是一場試探——想借這根線，把何晨光穩穩拽進幽靈小隊；退一步說，哪怕留在鬼穴，也算紮下了根。可何晨光沒接住這個訊號。訓練場上，他張口就是“我想試試”“我覺得該這樣”，語氣裡全是未經打磨的鋒芒。一句話，就斷了卓長霖親自點撥他的路。
說沒私心？假的。何家和他，隔著一層血緣，也隔著半輩子交情。
但私情歸私情，軍令如山——他絕不會硬把何晨光塞進幽靈，更不會往鬼穴裡強按一顆釘子。他比誰都清楚，幽靈的擔子有多重，容不得半分將就。
倘若何晨光真能跨過去，前程自然不可限量。
他有底子：槍感毒、反應快、體能拔尖。可恰恰是這身天賦，悄悄餵養出一股傲氣——平時不顯山不露水，卻在紅細胞日復一日的順風順水中，悄然抽枝散葉，連他自己都渾然不覺。
而驕傲，偏偏是特戰隊員最要命的軟肋。在這條刀尖舔血的道上，它不聲不響，就能把人絆倒在離終點最近的地方。
病房裡，範天雷聽見了走廊上的對話。
論親疏，何志軍跟何晨光家裡，骨頭縫裡都連著筋；可自己呢？為什麼這些年總在暗處託一把、墊一腳，而何志軍卻始終公事公辦、寸步不讓？
一來，是他還著何晨光父親一條命——那年邊境伏擊，老何替他擋了子彈，血浸透半件作訓服；二來，是他真看上了這小子——看上的人，他捨得砸時間、壓擔子、熬心力。
可惜，這份偏愛，沒把何晨光託高，反倒讓整個紅細胞陷得更深。
如今五人殘存，兩人長眠，編制空得能灌進風；任務敗得徹徹底底，連收屍都費了九牛二虎之力。
紅細胞的路，範天雷望不到頭。
何晨光，也一樣。
病床前，何晨光坐著，範天雷躺著，誰也沒動，誰也沒開口。只有輸液管裡藥水滴答、滴答，像倒計時。
過了許久，何晨光才啞著嗓子開口：“範叔……指導員那天讓我護送人質撤出，臨了還補了一句：‘別再進去了。’”
“我知道。”範天雷眼珠都沒轉，目光仍釘在慘白的天花板上，“龔箭他們找到我時，就說了。”
“回來後，我把情況一五一十報了，真就沒再踏進那個門……可現在想起來，我就是個逃兵。”
他側過臉，盯住範天雷的側影，喉結上下滾了滾：“一個，連自己戰友都沒守住的逃兵。”
範天雷終於偏過頭，輕輕搖頭：“不，晨光，那是命令，你執行了。”
沉默像塊溼布，沉沉捂住兩人。何晨光垂下眼，睫毛顫著，聲音發緊：“可陳越和鄭超，沒了。”
“他們……”範天雷嘴唇翕動，終究沒吐出半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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