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鞋後跟撞擊泥地的聲音沉悶有力。
跨過斷裂的門栓,右手按在腰間的皮帶上,在不到十平米的屋子裡轉了一圈。他身後的三個人像蝗蟲過境,一把扯下床上的破棉被,用力抖了抖,灰塵在晨光裡亂跳。
“同志,動靜輕點。這床板是公家的,踢壞了得賠。”林阮端著半杯熱水,指尖穩穩地捏著搪瓷缸子說。
“少跟我在這兒耍嘴皮子。”帶隊人停在灶臺邊,鼻子用力嗅了兩下,眉頭擰成死結,“這屋裡肉味兒還沒散呢。林阮,交代吧,哪來的肉?黑市買的,還是偷的?”
林阮抿了一口熱水,隔著升騰的水汽看著他,“王幹事,您這話問得有意思。我爸犧牲時的撫卹金,加上我每個月的烈屬補助,買兩斤豬肚補補身子,還得寫報告給您批示?”
“你胡說!你那是半碗豬油渣換的雞,還有鎮上買的豬肚!”蘇紅梅從幹事身後鑽出來,兩隻手在半空中亂揮,指著那個空了一半的鋁製飯盒大喊,“表叔,你別聽她瞎編!她手裡肯定有大錢,不然她哪來的底氣餵狗?”
“搜!牆縫、地磚、房梁,一片紙角都別放過!”
三個人立刻忙活起來。一個人跳上桌子去摳房樑上的縫隙,另兩個把林阮的破木箱子底朝天翻了過來,衣服、襪子、幾本語錄撒了一地。一個人甚至拿起了林阮的枕頭,用手使勁捏了捏,最後把枕頭套直接扯開了。
棉絮飛得滿屋子都是。
“報告,沒有。”
“報告,這邊也沒有。”
帶隊幹事的臉黑了半邊,他轉過頭,死死盯著林阮手裡的搪瓷缸子,“缸子裡裝的什麼?拿過來!”
林阮大方地遞過去。
幹事接過來一晃,只有半杯白開水。他氣得把缸子重重砸在桌上,“咣噹”一聲,水花濺了一桌面。
“王幹事,搜也搜了,砸也砸了。”林阮彎腰撿起地上的水盆,從臉盆架上撈起那條溼毛巾,把盆裡的半盆髒水端在手裡,“我這屋子小,折騰不開。我出去倒個水,您接著搜?”
“站住!”蘇紅梅一個箭步衝到門口,雙手叉腰堵住去路,“搜身!表叔,她身上肯定藏著!那錢票薄,往懷裡一揣誰看得見?”
林阮端著水盆,腳步沒停。
“蘇紅梅,你是想看我身上有沒有錢,還是想在大夥面前脫我衣服?”林阮聲音拔高,穿透了院子,“您是來嚴打的,不是帶人來耍流氓的。”
帶隊幹事臉皮抽動了一下,對著蘇紅梅呵斥道:“退後!像什麼樣子!”
蘇紅梅不甘心地往旁邊挪了半步,眼睛卻像錐子一樣盯著林阮的腰腹。
林阮端著盆跨出房門。
院子裡,趙建國和李彩霞還貼牆蹲著。屋頂上,賀擎野正彎腰鋪草,手裡的乾草遮住了大半張臉,但他的餘光始終鎖在晾衣繩那件破棉襖上。
林阮走得不快。她端著水盆,故意朝著晾衣繩的方向繞了過去。
“林阮,你倒水往那邊走幹什麼?水槽在後頭!”蘇紅梅在後面緊步跟著,像條甩不掉的尾巴。
“這塊地幹,我壓壓灰,不行?”林阮回過頭,冷冷地刺了一句。
就在靠近晾衣繩的一剎那,林阮腳下突然一歪。
“哎喲!”
她整個人往前一撲,手裡的水盆突然脫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