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事你管不了,只會把自己搭進去,”他低頭看著她,聲音被壓在喉間說,“老實待在岸上。少管閒事。”
說完,他鬆開手。他用左手單手拎著那把破鐵鍬,頭也不回地朝著村東頭的方向走去。他背脊挺得筆直,背影被清晨的日頭拉得老長。
林阮站在原地。硬剛大隊長沒用。大隊長手裡捏著全村的工分和口糧,賀擎野只要反抗一句,明天迎來的就是全村的批鬥大會,甚至可能被送到更偏遠的採石場。
林阮轉身,連知青點都沒回,直接順著村口的大路往鎮上走。
水蛭和寒氣,光靠嘴說沒用。她得用自己的法子保住他的腿。
鎮上的黑市巷口。
林阮戴著個破草帽,直奔昨天那個屠戶的攤位。案板上只剩下一副腥氣沖天的豬大腸,和一坨軟趴趴的豬肚。
這年頭,豬肚這種東西處理起來費柴火又費水,一般沒人願意買。但它是驅寒暖胃的極品。
“這豬肚怎麼賣?”林阮指著案板問。
“不要票,一塊五。”屠戶拿著刀剔骨頭,頭都沒抬。
“我要了。再給我拿一塊老薑,兩頭大蒜。”林阮直接從兜裡掏出兩張大團結拍在案板上,“錢不用找了,你幫我弄點白胡椒來,越多越好。”
屠戶動作停住,看了看錢,又看了看林阮。“白胡椒可是稀罕物,供銷社都沒貨。你一個小丫頭要這玩意幹啥?”
“我出三倍價錢,”林阮敲了敲案板說,“半小時內給我湊齊。湊不齊,這錢我拿去隔壁攤子。”
屠戶一把抓起大團結塞進兜裡:“你等著!我老丈人就在供銷社後勤,我馬上給你拿!”
半小時後,林阮揹著裝滿胡椒、生薑和新鮮豬肚的竹筐,一路小跑回了村。
村東頭的河道邊。
黑色的淤泥堆在岸上,散發著令人作嘔的腐臭。水面上飄著一層厚厚的綠油油的浮萍,不時有手指粗的黑色水蛭在水草間翻滾。
社員們全擠在河道上游的淺水區,一個個離得老遠。
“你看他,還真敢往深水區走。”
“那底下的泥能把人吸進去。他右手還帶著傷,沾了這臭水,指定得爛掉。”
“誰讓他命不好。咱們趕緊幹活,別沾上他的晦氣。”
賀擎野站在深水區的岸邊。
他把洗得發白的褲腿高高捲起,一直捲到大腿根,露出佈滿舊傷疤的結實小腿。右手上那個白布蝴蝶結已經沾滿了黑色的泥點子。一條水蛭順著岸邊的雜草爬到了他的腳邊,他抬起鐵鍬,直接將那條水蛭鏟飛。
不遠處的小路上,林阮揹著沉甸甸的竹筐,正踩著碎石子快步跑過來。
賀擎野沒有回頭。
他握緊了手裡那把生鏽的鐵鍬柄。
賀擎野看著那片泛著腐臭味、水蛭橫行的深水區,自嘲地笑了一聲,拎著鐵鍬跳了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