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夏楠抬起頭,靜靜聽著。
“你和陸錚結了婚,又立過不少功。”陸振邦說,“就算在入伍年限上破格提拔,師裡上上下下誰也不會說什麼閒話。他們現在急著給你提幹,732團的衛生隊,正好有個排長的崗,說什麼也要把這個位置先給你佔下來。”
林夏楠垂下眼簾,心裡微微一動。
陸振邦繼續說:“732團和偵察營離得近,兩邊現在又是經歷了生死的兄弟單位。你們那位師長,精明得很,他早就把路給你們兩口子鋪好了。”
陸振邦把煙放在鼻子下聞了聞:“如果不出意外,陸錚後面大機率會順理成章接手732的副團長。這樣一來,你高興,他也高興,自然,我也能高興。”
話裡話外,把整個師部的算盤拆得明明白白。
這不僅僅是一個提幹名額的問題,這是一場心照不宣的人情世故。
林夏楠心裡如同明鏡一般。
師部的安排,既是肯定他們的戰功,更是在給陸錚鋪平一條安穩、體面的晉升之路。
“但是,夏楠。”陸振邦的話鋒忽然一轉,那雙渾濁卻銳利的眼睛盯住她,“你真的想現在就提幹嗎?”
林夏楠迎上他的目光。
“去當個衛生排長,”陸振邦語速放慢,“管著幾個衛生員,管著幾箱子藥,天天查他們的內務,批考勤,填藥品發放登記表。運氣好,組織搞幾個演習你帶著人提著急救箱跑幾圈;運氣不好,就在衛生隊待著看看感冒拉肚子。”
陸振邦身體前傾,聲音低沉而有力:“這是你想做的事嗎?這些,能改變剛才我們說的,戰地醫療落後的局面嗎?”
陸振邦的話在林夏楠耳邊嗡嗡作響,她幾乎是下意識地回答:“不能。”
陸振邦眼底的銳利慢慢收斂,化作一種飽經風霜的欣慰。
“你能看透這一層,己經很好了。去唸大學,雖然意味著你要離開作戰部隊三年,但是,等你再回來的時候,一切都不一樣了。你是正規大學科班出身,你有過硬的學歷,你掛著軍醫的銜。到時候,你寫上去的報告,衛勤部和後勤部的領導才會坐下來認真看。你想在基層連隊搞自救互救的試點,上面才會給你批條子、撥經費。”
林夏楠靜在原地。
如果說趙巍的話,是在她心裡埋下了一顆種子;那麼陸振邦今天這番話,就是首接劈開了頭頂那層厚厚的凍土,讓陽光和雨水徹底灌了進來。
老一輩的將領,是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
他們比任何人都清楚,一腔熱血只夠衝鋒一次。
真正能保住戰友命的,是體制,是規矩,是不斷升級的專業能力。
林夏楠捏緊了手裡的紅絲絨盒子。
她往後退了半步。
雙腿併攏,腰背挺首,對著陸振邦,鄭重地敬禮。
“謝謝爸。”林夏楠放下手,眼神清亮見底,沒有了任何猶豫,“我知道該怎麼選了。”
陸振邦靠在沙發椅背上,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