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琪緊繃的肩膀猛地鬆了下來,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那還行。”方琪咬了一大口窩頭,狠狠嚼了兩下。
林夏楠也把窩頭一點點掰碎塞進嘴裡,胃裡暫時沒有反胃的感覺。
“你從哪邊過來的?”林夏楠開口問。
方琪抹了一把嘴邊的殘渣,眼神在泥水窪上飄忽了一下。
她沉默了兩秒,才壓低聲音開口:“震中。”
林夏楠的手指頓住了,指甲不自覺地掐進了窩頭乾硬的表皮裡。
方琪嘆了口氣:“上面下了死命令,通訊必須接通,所有單位的通訊兵都散進去了,每個單位都劃了片區。我們是徒步揹著幾十斤的線柺子和電臺翻進去的,在裡面架了半天線,剛把師部的點位連上,留守營這邊就出問題了。中轉站聯絡不上瀋陽後方,重傷員運不走。這事比天大。首長讓我帶隊火速折返退出來,搶修這邊的線路。”
林夏楠聽著她沙啞的嗓音,目光落在方琪的手上。
原本白淨的手背上全是細碎的血口子,虎口處磨出了幾個鮮紅的水泡。
這是長時間拉扯帶有鋼絲的被複線勒出來的。
“震中到底怎麼樣了?”林夏楠盯著方琪的眼睛。
方琪原本在擦手的動作猛地停住。
她抬起頭,眼神迅速躲閃開。
她看著遠處被抬進醫療帳篷的傷員,用力咬緊了牙關。
她用力搖了搖頭,眼裡隱隱含著淚水。
林夏楠知道,那樣慘烈的場景,她也承受不住。
“你見過陸錚嗎?”林夏楠問。
“沒有,”方琪說,“但我遇上了幾個偵察營的老戰友,秦志強他們,都在拼命救人。但是太難了,太難了,夏楠,你沒看見,整個唐山,平了……”
林夏楠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她。
方琪抬起那雙佈滿血口子的手,在半空中虛劃了一下,眼神首勾勾地盯著遠處的黑暗:“連條完整的街道都找不出來,卡車、吊車根本開不進去。我們進去架線,線軸都是踩著屍體拉過去的。”
淚水混著臉上的泥水滑下來,林夏楠伸手幫她擦著。
方琪也沒躲,繼續哽咽地說道:“戰士們的十個手指頭全挖爛了,指甲蓋翻過來,肉都露在外面,一雙雙血手硬生生地在磚頭裡扒拉。有個小女孩被壓在預製板下面,秦志強,王大雷他們,硬是咬著牙用肩膀把那塊幾百斤的板子扛起來。”
方琪狠狠抹了一把眼淚,聲音開始發抖。
“昨天,市中心那邊又發生了一次強餘震,有個班長,為了護住廢墟底下的三個老百姓,自己死死頂住那根斷了的大梁。最後二次塌方,連人帶梁全砸下去了。等大家把他刨出來的時候,人成了一攤肉泥,胸腔都扁了。那幾個老百姓活了,跪在泥水裡磕頭磕得頭破血流。”
林夏楠聽著方琪沙啞的嗓音,滾燙的淚水順著蒼白的臉頰滑落,砸在滿是泥汙的領章上。
什麼叫血肉築成的長城,在這一刻具象化了。
方琪看到林夏楠掉眼淚,明顯愣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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