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裴禾寧就把灶臺邊的瓦罐搬開，從底下摸出油紙包著的舊賬本。
泛黃的紙頁在灶火餘光裡鋪展開來，她爹的筆跡歪歪扭扭排了七八行，從借銀日期到月結利息，每一筆都標得清楚。
乙丑年秋，本金八兩。
乙丑年冬，還銀一兩。
丙寅年春，還銀西錢。
餘額六兩六錢，年息三分，月結。
裴禾寧把手指按在最後兩行字上，湊到火光底下細看。
墨色不對。
前面幾行字跡發灰髮淡，紙面吃墨深，顯然寫了很長時日。
可最後兩行的墨色發黑發亮，筆鋒也粗硬了不少，落筆的力道跟前面明顯不是一個人。
她翻了一頁，後面附著一張單獨的借條副本，上頭寫了月息加徵二分的字樣，落款日期是兩個月前。
兩個月前，她爹己經去世西個月了。
死人沒法簽字加息。
裴禾寧把兩頁紙並排擺在灶臺上，用炭筆在紙邊做了標記。
喬嬸端著熱水壺進來，看見她趴在灶臺上比畫，湊過來瞅了一眼。
“這上面的印……”
喬嬸把水壺擱下，眯著眼盯著借條副本右下角的擔保人押印。
“這個章。”
她用食指比著那枚印痕的邊緣，聲音忽然沉了下來。
“裴丫頭，我在你二嬸家幫過兩回短工，見你二叔拿過一枚銅私章，底下刻著個裴字，邊角有個缺口。”
她點了點借條上的印。
“你看這兒，右上角是不是少了一小塊？”
裴禾寧低頭去看。
那枚押印確實在右上角有個豁口，印泥沒吃滿，留下一小段空白。
喬嬸：(?_?)
“這是你二叔的章。我認得這個缺口，別家的章不長這樣。”
裴禾寧把借條副本翻過來，背面空白，沒有原身父親的筆跡，也沒有任何簽字。
“二叔先去米鋪加了利息，又以擔保人的名義把債務抬高。等債務翻到我還不起的數目，他們再出面替我還債，條件是拿走院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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