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不是突然黑下去的。
天色是緩慢變黑的，像墨水在水中暈開。
先是天邊最後一抹灰紫色的光被暮色吞沒，然後是遠處樓房的輪廓變得模糊，然後是近處花壇裡的冬青從綠色變成灰綠色，從灰綠色變成一團看不清細節的暗色影子。
路燈亮起的那個瞬間，天色正好暗到了某個臨界點。
在那個臨界點，路燈亮了。
“啪——啪——啪——”
在兩三秒鐘的時間差裡，整條商業街的路燈依次亮起。
在暮色沉降後的寂靜中，每一盞燈的啟動聲都像一顆石子投入水潭。
一顆石子無足輕重，掀不起多大的浪花。
一連串的石子落入水潭，會引起水花飛濺，很容易就引起行人側目。
每一盞路燈亮起時，那盞路燈的燈泡會發出一聲尖銳的低鳴。
一盞燈亮起的動靜很輕。
一條街的燈亮起時，卻能發出讓人無法忽視的嗡鳴。
這嗡鳴聲蕩進保安室裡，使裡面坐著看報的人抬起了頭。
保安室內的姜子牙將脖子微微伸首，把下巴從胸口抬起來，用那雙渾濁的、佈滿血絲的眼睛看向窗外。
燈光從窗戶外面照進來，像蜂蜜一樣黏稠。
那光照在姜子牙的臉上，把那張黝黑的、佈滿皺紋的臉照得像一塊被烤了很久的舊皮革，每一道皺紋都在燈光下顯得更深、更長、更密。
姜子牙眨了眨眼睛。
姜子牙的眼睛在適應光線的變化。
從室內日光燈的冷白色到窗外路燈的暖黃色，色溫的轉換讓姜子牙的瞳孔收縮了一下，又擴張了一下，像一扇門被推開又關上。
姜子牙的目光先是落在窗玻璃上。玻璃蒙著一層厚厚的灰，灰撲撲的，像一塊被磨砂處理過的毛玻璃。
透過那層灰，路燈的光被散射成一片模糊的、橘黃色的光暈，像隔著一層薄紗看世界。
然後，姜子牙的目光穿透了那層灰。
姜子牙看見了外面的空地上跪著的人。
空地上黑壓壓的一片。
那些人跪在地上，有的低著頭，有的伏著身子，有的雙手撐在地上，有的雙手合十舉在胸前。
他們的姿態各異，但無一例外地，全都面朝著同一個方向。
姜子牙的目光順著那些人的朝向看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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