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女老少，或站或坐，或走或停，此刻全都抬著頭，看著頭頂那片久違的藍天，看著那輪掛在天上的太陽。
他們的臉上滿是震驚。
那是一種被壓抑了太久之後才會有的表情。
不是興奮，不是喜悅，而是一種更原始的、更本能的、像溺水的人終於浮出水面時的那種表情：嘴巴張著，眼睛瞪得溜圓，瞳孔收縮，呼吸急促，整個人像被什麼東西定住了，一動不動。
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太太站在旗杆下面，佝僂著背，雙手撐著柺杖，仰著頭，渾濁的眼睛裡有淚光在閃。老太太張著嘴，想說什麼，卻什麼都沒說出來，只是發出幾聲沙啞的呼喊。
一個光著膀子的中年男人站在宿舍門口，手裡還端著一個搪瓷盆，盆裡的水灑了大半，卻渾然不覺。他的嘴巴張著，下巴微微下垂，眼睛盯著天空，像一尊被雷劈中的雕塑。
幾個孩子仰著頭，手指著天空，嘰嘰喳喳地喊著：“太陽！太陽！”
一個年輕女人從宿舍裡衝出來，懷裡抱著一個還在啼哭的嬰兒。她的頭髮散亂，臉上還帶著睡意，但眼睛是亮的。她抬起頭，看著太陽，眼淚唰地就下來了。她把嬰兒舉高了一些，讓陽光照在嬰兒的臉上，嬰兒的啼哭停了，睜著黑亮的眼睛，好奇地打量著這個陌生的、明亮的世界。
更多的人從宿舍裡、從食堂裡、從倉庫裡走出來。
有人披著外套，有人光著腳，有人手裡還攥著牙刷，有人臉上還掛著沒擦乾淨的水珠……
他們走出來，抬起頭，看著太陽，然後沉默了。
那種沉默不是無話可說，而是想說的話太多了，多到堵在喉嚨裡，一個多餘的字都擠不出來。
像一個人在沙漠裡走了太久，終於看見了一片綠洲，他不是歡呼，而是愣住，因為他不確定這是不是海市蜃樓。
突然，人群中有哭聲傳來。
不是嚎啕大哭，而是壓抑的、剋制的、像從很深很深的地方傳上來的嗚咽。
那聲音像地底的暗河，看不見，但你能感覺到它在流淌，在奔湧，在撞擊著每一寸岩石。
人群中開始有人說話了。
有人在喃喃自語，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擾了這個夢。
“真的是太陽……”
“天亮了……”
“多少年了……多少年沒有見過太陽了……”
百米開外，灰霧還在。
在工業區的邊緣，灰霧盤旋著，從地面一首升到天空，把整個世界攔腰切斷。
一邊是陽光、藍天、光明，一邊是灰霧、陰冷、黑暗。
界限分明，像被人用刀切開的。
站在空地中央，能感覺到陽光照在後背上的溫暖，也能感覺到從霧牆方向吹來的、帶著潮溼和冷意的風。
兩種溫度在空氣中交織、碰撞、撕扯，像兩個正在打架的巨人，誰也不肯退讓。
但此刻，陽光佔了上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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