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實不相瞞,我此舉,只為耕者有其田,居者有其屋。不知枝山兄贊同否?」
「「耕者有其田』麼?那當然是極好的。」祝枝山品咂片刻,罕見的神情鄭重道:
「我家裡雖然薄有田產,但到了這把年紀,也見了太多路有餓浮的景象。說實在的,這樣的世道一點都不美好。良田千頃不過一日三餐,廣廈萬間只睡臥榻三尺。我就搞不懂,那些人為什麼一定要拚了命的斂財兼併,你說你又吃不了,住不下,為什麼就不能給別人留條活路呢呢?」
「哈哈,我就知道咱們是同路人。」蘇錄欣慰大笑道。
「大人對我這麼有信心的麼?」祝枝山受寵若驚。
「因為你善啊。」蘇錄笑道:「在伯虎兄被所有人都拋棄的時候,只有你依然陪在他身邊,這樣的人肯定是富有同情心的人,那就不可能對百姓的悲慘處境無動於衷。」
「大人這麼誇學生,我會不好意思的。」祝枝山話雖如此,臉上卻只有得意。又追問道:「不過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呢?」
「因為人是利己的。」蘇錄便正色答道:「道理人人都懂,可人心貪壑難填,權勢又最能放大這份私慾。那些鄉紳豪強,哪個不是讀書人?會不知三餐一榻的道理?於他們而言,兼併土地從來不是為了地裡那點糧食,而是為了把持一方,為了子子孫孫永遠騎在百姓頭上作威作福!」
「是這樣的,可誰能抑制住他們這份貪慾呢?」祝枝山問道。
「國家,抑制兼併本就是朝廷的天職!」蘇錄沉聲答道:
「我華夏農耕立國,農民的土地問題,是歷朝歷代興亡治亂的根本,沒有之一!唐初行均田制,方有貞觀之治。開元盛世;國初太祖裁抑豪強,丈量天下,授田於民,因而國富民殷,四海昇平!」「反之,一旦土地盡入巨室官紳之手,必然百姓流離,耕織廢弛,天下大亂!這次民亂就是最好的例子!」
「既然抑制兼併這麼重要,那為何本朝會改弦更張?」祝枝山眉頭緊鎖,追問道。
「因為地主豪強寄生了官僚隊伍!」蘇錄的聲音冷了幾分,「科舉取士選出來的,要麼本身就是大戶子弟,要麼一朝為官,轉眼便成了新的豪強。他們自然只會維護本階級的利益一一我稱之為「官僚地主階級』!」
「階級,是個什麼東西?」祝枝山不解問道。
「它不是一個人,也不是一個團體,而是天生利益一致者的集合!所以他們一代又一代地自覺維護本階級的利益,擴大本階級的特權,消除對自己不利的限制!」
「國初能抑制兼併,是因為太祖太宗皆是雄才大略之主,知道為了江山久安,得護著小民,不讓豪強奪了他們那點地。所以難免要對不聽警告的豪強狠一些。只是這樣的英主,往往都被後世的文臣抹黑得面目全非……」蘇錄接著鞭辟入裡道:
「本朝土地兼併,有兩個關鍵節點。第一個在土木之變後,勳貴全軍覆沒,宦官又因王振之罪式微,文官們趁機獨攬大權,土地兼併便出現了首次高潮,自耕農開始大量破產。」
「幸虧憲宗皇帝力挽狂瀾,整頓吏治,打擊兼併,才讓國家勉強渡過了危機。正因如此,這位一代英主也被黑得最慘。」蘇錄不齒一笑道:
「第二個在弘治朝,孝宗皇帝天性仁厚,卻失之柔弱。文官們趁勢坐大,挾制聖意!天下的事情完全由他們說了算了,於是對士紳的優免徹底氾濫,投獻之風一夜之間席捲天下,天下土地盡歸官紳!短短二十年間,便已沸反盈天,國將不國……」
蘇錄看向祝枝山,「現在你該明白,皇上為何派我來霸州了吧?撥亂反正。重抑兼併的重擔,終究落在了我們的肩上。」
「受教了!皇上和大人是真心為了大明啊!」祝枝山肅然拱手,臉上卻難掩憂色道:
「只是大人,古往今來,能做成這件事的,似乎唯有開國之君。他們挾定鼎天下的無上權威,才能重立地水火風,開創百年太平。你和皇上卻要在承平之世行此雷霆之舉,能壓得住各路神仙妖怪嗎?」「不借眼下這個機會,下次就只能等到亡國再說了。」蘇錄語氣平淡,眼神卻異常堅定:「位卑未敢忘憂國,事定猶須待闔棺。事情總要有人去做的,萬一那個力挽狂瀾的英雄就是我呢?!」
「那萬一失敗了呢?」祝枝山忍不住問道。
「無非一時身敗名裂,但我終將光耀千秋!」蘇錄堅信不疑道。
「大人真是豪情萬丈啊,學生唯有佩服萬分。」祝枝山滿臉欽佩道:「好在皇上和大人都還年輕,只要你們君臣一心,就算熬,也能把妖魔鬼怪一個個熬死。只是……」他話鋒一轉,又提醒蘇錄道:「大人不能永遠留在霸州,那些大戶只要打聽一下大人的來歷,也不難想到這一點。他們完全可以等你回京,再捲土重來,逼著百姓把地再交出來,到時候又該如何應對?」
「我自有安排。」蘇錄笑著眨了眨眼,賣了個關子。
「大人有辦法就好。」祝枝山這才放下心來,也笑道:「學生拭目以待。」
「不會讓你失望的。」蘇錄站起身來,結束了談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