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將軍凱旋那一天,整座京城都沸騰了。
一個多月來,死氣沉沉的大街小巷,此刻人聲鼎沸,鑼鼓喧天。百姓們自發湧上街頭,擠在御道兩側翹首以盼,筆食壺漿,以迎王師。臨街的家家戶戶,門前都掛起了紅燈籠,還設下了香案,擺上了鮮花。正午時分,皇帝的鹵簿緩緩駛入正陽門。朱壽一身金甲,騎著白馬,昂首行在正中的御道上。明明跟出徵時同樣的裝束,但在百姓眼裡,大將軍威風了十倍不止!
聖駕所過之處,百姓望塵膜拜,山呼海嘯
「皇上萬歲!」
「大將軍天下無敵!」
朱厚照那叫一個得意,簡直是有生以來最驕傲。最光彩的時刻。他得使勁繃著身子,才能保持應有的威儀,不至於手舞足蹈起來。
緊隨其後的,是三位凱旋而歸的將軍一一仇鉞銀甲白袍,眼神銳利;戚景通玄甲紅袍,神情肅穆;張俊金甲黑袍,身姿挺拔。
三人率領他們身後的得勝之師,列著整齊的方陣,跟在大將軍身後。經過血與火的磨礪,他們的盔甲不再鮮亮,卻多了幾分肅殺沉穩,令人不敢逼視!
但百姓們並不害怕,因為這是保護他們的子弟兵。他們爆發出震耳欲聾的歡呼聲,將鮮花拋向將士們頭頂。有人對著將士們深深地作揖致謝,還有老人婦女看著年輕士兵臉上身上的傷,忍不住流下了熱淚……翌日早朝,朱厚照在奉天殿宣佈了嘉獎旨意:戚景通封蓬萊伯,仇鉞給世券,張俊升右都督,所有參戰將士皆有重賞,戰死受傷者優撫厚恤。
隨即,皇帝又下旨,在山川壇西側闢地,設立「英烈園』,凡京畿保衛戰中陣亡的將士。民夫,皆入祀於此,永享祭祀!
旨意一下,滿朝皆驚。歷朝歷代也設忠烈祠。凌煙閣之類的,但那都是紀念大將,旌表重臣的!皇上怎麼能給普通士兵這麼高的待遇?還有那些草一樣的民夫!要知道,山川壇和天壇並列,是皇帝和朝廷祭祀天地日月山川川河流的神聖之地,怎麼能把那些賤如土的丘八和草民抬得這麼高呢?合周禮乎?明顯不合呀!
但皇帝攜大勝之威,王霸之氣四射!百官竟敢怒不敢言,自始至終沒人敢出聲反對。
散朝後,皇帝又設宴慶功,令群臣向三位將軍敬酒。
看著平日裡必須仰望的公卿大臣。部堂高官,紛紛把酒上前,向自己敬酒,還說著各種過火的感謝之詞,把他們誇成了國之干城,三位將軍那叫一個如坐針氈,倍感煎熬………
好容易捱到宴會結束,三人長鬆口氣,剛要離開讓他們戰戰兢兢的大殿,一名詹事府官員過來,輕聲道:「三位將軍留步,我家大人請你們喝茶醒酒。」
「是是。」三人趕忙應聲不迭,跟著那人出了西華門,來到了豹房太液池旁。
朱厚照對蘇錄那是沒話說,把太液池南邊都劃給了詹事府,所以詹事府也有了臨湖的涼亭,名曰「清心』。
蘇錄身著細葛便袍坐在亭中,正一手持卷,一手持扇,輕輕扇動著一具精緻的小炭爐,銅壺在炭火上咕嘟作響,騰起嫋嫋白霧。
石桌上擺著一套素白瓷茶具,幾樣水果點心。湖面涼風帶著荷香,將暑氣一掃而空。這般偷得浮生半日閒,對在場眾人都是久違了。
「大人,三位將軍到了。」程萬舟輕聲稟報。
蘇錄聞言從書中移開視線,趕忙站起身相迎,「來來,三位將軍快請坐,在下這就給你們沖茶。」「有勞大人了。」三人受寵若驚,慌忙行禮就坐,但都只坐了三分之一的凳面。
蘇錄用茶匙將茶葉傾入蓋碗,然後拎起銅壺,沸水衝下的瞬間,茶葉在碗中舒展翻卷,一股清雅的蘭花豆香便充斥了眾人鼻端。
「來,嚐嚐,這是今年春天皇上賞的西湖龍井,不待貴客我是不會拿出來的。」蘇錄笑著將茶盞一一推到三人面前。
三人趕忙雙手接過,道謝不迭。
倒不是感謝這杯茶,而是感謝蘇錄的知遇之恩。三人一個坐冷板凳的,一個外來戶,還有一個更是被免職的,要不是蘇錄力薦,哪能輪得到他們三個擔此重任?哪會有今日的風光?
「三位將軍不必如此。」蘇錄卻不居功,謙遜笑道:「外面傳的我蘇弘之都沒法聽了,但其實我就是普普通通的六品官,只不過在皇上身邊辦差,所以容易給人一種錯覺。」
「嗬可間……」三人除了尬笑,還能說什麼?您老愛怎麼低調怎麼低調,但凡信一句,我們幾十年的乾糧白吃了。
蘇錄也就是試著拉近個距離,實在拉不近就算了。他便笑問道:「怎麼樣?對皇上的賞賜還滿意嗎?」「滿意滿意,當然滿意!」三人趕忙點頭不迭,戚景通誠惶誠恐道:「皇上賞賜太甚,末將愧不敢當啊「是啊,末將也當不得。」仇鉞也趕忙道:「前番平定安化王之亂,皇上不以臣曾委身於賊為忤,定臣以頭功,竟以伯爵相賜,臣就惶恐萬分了。此番又授予世券,臣就是粉身碎骨也難報萬一啊!」「是是是。」張俊忙附和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