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科不設副榜,填榜工序較往年省了大半,黃昏時分便大功告成,只待次日一早呈冊放榜了。待眾考官有說有笑地迴轉內簾,膳堂中已備下豐盛的填榜宴。考官們無事一身輕,自然興致高漲,推杯換盞,把酒論詩,多日閱卷的疲累盡數化作了酒興!
梁儲年逾花甲,連熬半月下來,早已神思昏倦,幾杯酒下肚更是沉沉欲睡,便起身笑道:「老夫年紀大了,熬不得夜,先回房歇息。你們年輕人只管盡興,不醉不歸……」
同考官們趕忙起身道:「閣老且飲了這最後一杯。」
「不了。」梁儲輕輕搖頭,笑意溫藹道:「明日還有出闈大宴,再與諸公共飲便是。」
眾人聞言也不再強留,齊齊起身相送,直送到堂外階前,望著梁儲的身影轉過廊角,才回身入席。蘇錄又坐了一會兒,待酒過三巡也起身離席,眾人同樣送大師兄到膳堂外。
「都回去吧,再送我都到住處了。」蘇錄讓眾人轉回,便跟著宋小乙的燈籠往回走。
剛出了後院,便聽到身後有腳步聲,蘇錄回頭一看,是康海打著燈籠跟了上來。
「你也回去歇著?」
「不急。」
「走走?」
「走走。」簡短對話後,兩位狀元便在清亮的月光下並肩散步。
「這班人真是有意思。」蘇錄負手緩步,對康海笑道:「閱卷時一個個熬得油盡燈枯,要死要活。如今卷子一批完,反倒個個精神起來了。」
「誰說不是呢。」康海跟上來,笑道:「也許這就叫「卸卻塵鞍身自輕』。」
「哈哈,有道理。」蘇錄頷首笑道:「可惜出闈之後,又要換上另一幅鞍薦了。」
「是啊,大人又要繼續為國操勞了。」康海輕嘆道。
「都一樣。」蘇錄看他一眼道:「對山兄不也得開始忙活閭報了?除非你改主意不想接這副擔子了。」「怎麼會呢。」康海趕忙表態道:「下官還惦記著,一直沒跟大人討個章程呢。」
蘇錄不禁大笑道:「我當你忘了這茬了呢。」
「大人交代的差事,下官怎敢輕慢?」康海也笑道:「何況這幾日閱卷,見好些舉子策論裡,對國事民情一無所知。學生越發覺得,這閭報是件頂要緊的事。」
「對吧?」蘇錄笑著點點頭。「那咱們便好好說道說道。」
「還請大人賜教。」康海忙洗耳恭聽。
二人沿迴廊緩步而行,簷下燈籠的暖光一路鋪展,將他們的影子拉得老長。
蘇錄收了笑意,神態鄭重起來道:「這閭報,是相對邸報而言的一一邸報行於官場,通上下政令;閭報散於街巷,令家喻戶曉。兩者說起來都是報紙,差別卻大了去了。」
「邸報是給官員看的,講究據實通報,不得有誤,否則便要貽誤政事。而閭報是給老百姓看的,便不能照搬這一套……很多朝廷的事情,並不合適都讓百姓知道。」他說著解釋道:
「比方說,兩京一十三省,一千四百個縣,每個月有多少民亂兇殺?多少水火蝗災?要是閭報都登出來,所有版面全是這種壞訊息,老百姓看了會是什麼反應?」
「大明要完……」康海明白了。
「對吧?這怎麼能行?」蘇錄兩手一攤道:「我們辦間報是為了讓大明更好,不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