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月，冰瀾看著四長老的魚尾上的鱗片被一片一片扯下，露出下面鮮紅的血肉。她看著那些巨爪蟹幼崽在啃完鱗片後，開始啃食那層暴露在外的嫩肉。
她看著四長老的魚尾從豐滿變得消瘦，從消瘦變得乾癟，從乾癟變得只剩下一層薄薄的皮膜包裹著骨骼。
然後，那層皮膜也被啃穿了。
她看著四長老的趾骨一節一節地暴露出來，被那些幼崽的鉗子夾碎，被它們吞入腹中。她看著四長老的肌肉被一點一點地撕下，看著那修長的尾巴變成一根光禿禿的泛著慘白色的骨骼。
回想起發生的事每隔幾天，克拉肯就會派人將那些已經吃飽的巨爪蟹幼崽換走，換上新的、飢餓的一批。這樣，四長老永遠不會得到片刻的喘息。那些幼崽永遠是飢餓的，永遠是貪婪的，永遠在用它們那小小的鉗子，從四長老的身上撕下新的血肉。
四長老的意志力遠超常人的想象。在最初的半個月裡，她甚至還能保持清醒，還能用那雙深藍色的眼眸，透過水晶牆壁，給她傳遞鼓勵的目光。
但到了第二個月，她已經發不出任何聲音了。她的聲帶在無數次咬緊牙關中受損，她的嘴唇已經被咬爛，她的下巴幾乎脫臼。她只能張著嘴，發出一些破碎的、含混的氣音，卻無法組成任何完整的詞語。
她的身體，已經有一半以上露出了白骨。
到了第三個月，四長老已經不再是一個完整的“人”了。她的下半身已經完全變成了一具骨架，白森森的骨骼上還殘留著一些細碎的血絲和筋膜。她的腹腔被掏空，內臟早已被那些幼崽分食殆盡。她的肋骨一根一根地暴露在外，透過那排肋骨的間隙，可以看到她依然在微弱跳動的心臟。
她還沒有死。
鎖魂釘在封鎖她的魂力的同時，也在以一種極其殘忍的方式維持著她的生命。她不會因為失血過多而死，不會因為器官衰竭而死，她會在完全清醒的狀態下，感受著自己的身體被一點一點地吃掉，直到最後一絲血肉被啃盡，直到她的心臟暴露在那些幼崽的鉗子下。
冰瀾看著這一切。
她從一開始的哭喊，到後來的哀求，再到後來的沉默。她的眼淚在第一個月就流乾了，她的聲音在第二個月就嘶啞了，她的眼神在第三個月徹底變了。
她不敢看四長老了。
因為四長老變成了一具白骨，她的骨架被鎖魂釘固定在十字架上，保持著那個大字形伸展的姿態，白森森的骨骼上還殘留著一些細碎的筋膜和血絲，在夜明珠的照明光下泛著慘淡的光澤。她的頭骨微微低垂，空洞的眼眶正對著隔壁密室的方向，彷彿在看著冰瀾，又彷彿什麼都看不見了。
她只是低著頭，盯著自己面前那塊空空的地面，眼神空洞而呆滯。她的嘴唇在不停地翕動，彷彿在反覆唸叨著什麼，但即使湊近了也聽不清她在說什麼。她的身體不再顫抖，不再掙扎，只是靜靜地掛在十字架上，彷彿一具已經失去了靈魂的空殼。
克拉肯幾乎每天都會來。它看著密室中那具正在被一點點啃食的殘軀，然後轉過頭，看向隔壁密室中那個目光空洞的人魚姑娘。它的聲音總是帶著一種輕鬆的、彷彿在聊家常般的語調，一遍又一遍地問著同一個問題：“你們偉大的海神呢？祂怎麼還不來救你們？”
“你們信仰祂也有幾萬年吧！祂看到你們現在的樣子了嗎？你看，四長老快要死了。你們人魚一族就剩你一個了。你的海神在哪裡？”
冰瀾沒有回答。她只是低著頭，盯著地面，嘴唇不停地翕動著，彷彿在唸著某種只有她自己才能聽懂的咒語。她的眼神空洞得可怕，已經沒有任何表情了。
夜裡，看守的魂獸聽到隔壁密室中傳來一陣奇怪的聲音。
那聲音很低，很輕，斷斷續續的，像是什麼人在低聲哼唱著什麼調子。看守的魂獸湊到水晶牆壁前往裡一看，冰瀾依然被綁在十字架上，低著頭，凌亂的長髮遮住了她的面容。她的肩膀在輕輕地、有節奏地晃動，彷彿在隨著某個只有她自己能聽到的旋律搖擺。
她在哼歌。
那首歌的調子很奇怪，不成曲調，忽高忽低，時而尖銳，時而低沉，彷彿一個壞掉的八音盒在勉強轉動。她哼著哼著，忽然停了下來，然後發出一陣低低的笑聲。那笑聲同樣很奇怪，不像是一個正常人的笑，更像是一種從喉嚨深處擠壓出來的、破碎的氣音，在空曠的密室中迴盪，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詭異感。
看守的魂獸面面相覷，然後其中一頭轉身，去向克拉肯報告了。
克拉肯很快趕了過來。它站在水晶牆壁外，看著密室中的冰瀾，眉頭微微挑起。冰瀾依然低著頭，肩膀在輕輕地晃動，嘴裡發出那種斷斷續續的、不成調的哼唱。過了一會兒，她停了下來，然後緩緩抬起頭，看向水晶牆壁外的克拉肯。
她的臉上，掛著一個笑容。
那是一個極其燦爛、極其天真的笑容，就像一個不諳世事的孩子，看到了什麼有趣的東西。她的眼睛彎成了月牙狀，嘴角高高上揚，露出兩排沾著血跡的牙齒，那是她咬破嘴唇時留下的血跡。她的眼神空洞而渙散，瞳孔中沒有任何焦距，彷彿在看克拉肯，又彷彿穿透了克拉肯，看向了某個遙遠的、只有她自己能看到的地方。
她張開嘴，用她那破損的聲帶，發出一了沙啞而含混的音節：“嘿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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