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子走在最前面,佝僂的背影在街燈下拉得很長:“你們先回去,抓緊時間熟悉新裝備,尤其是西西,‘疾風魅影’需要儘快磨合。”
玄子停下腳步,對王言和戴鑰衡等人吩咐道,聲音低沉,聽不出太多情緒,但那雙平日裡總是帶著幾分渾濁或戲謔的老眼。
此刻在夜色中卻銳利如鷹隼,不動聲色地掃過周圍流光溢彩的街巷,以及那些隱在暗處、若有若無的窺探視線。“王言,東西交給你分配,按計劃來。鑰衡,你帶隊,直接回駐地,開啟最高警戒,任何人不得外出,等我指令。”
“玄老,您…”王言一驚,聽出了玄子話裡的深意。
“不必多問,老夫去會個‘老朋友’。”玄子擺擺手,打斷了他的話,語氣不容置疑。他佝僂的身形在夜色中顯得更加瘦小,但此刻,一股凝若實質的磅礴威壓隱隱透出,又迅速收斂,彷彿只是錯覺。
戴鑰衡、馬小桃等人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能讓玄老稱為“老朋友”,且在此時此地需要單獨去“會一會”的,絕非等閒。
他們沒再多言,只是肅然點頭,在王言的帶領下,迅速融入街道的人流,朝著駐地方向快步離去,行動間已有幾分臨戰的默契與警惕。
玄子站在原地,看著弟子們的身影消失,方才緩緩轉身,目光投向星光拍賣場另一側一條相對僻靜、通向後方豪華貴賓休息區的廊道。
他沒有動用魂力飛掠,只是如同一個普通的老者,揹著手,不緊不慢地踱步過去,但每一步落下,他周身的氣息就變得愈發內斂,彷彿一塊被歲月沖刷得溫潤卻堅不可摧的礁石,悄然融入了夜色。
廊道盡頭,連線著一片精巧的園林。奇花異草在特製的魂導燈光下靜謐綻放,假山流水,曲徑通幽,這裡是拍賣場為最尊貴客人準備的私人休息區,尋常人不得入內。
玄子如入無人之境,門口的侍者彷彿根本沒看見他,依舊垂手而立。園林深處,一座臨水的八角涼亭中,一道身影憑欄而立,正背對著他,俯瞰著池中幾尾價值不菲的珍稀龍鯉。
玄子的瞳孔驟然收縮,腳步在涼亭外三丈處停下。果然是他!
“藍王。”玄子開口,聲音如同兩塊頑石摩擦,帶著壓抑的沉鬱與毫不掩飾的冰冷,“真是好雅興。不知駕臨此地,有何貴幹?”他特意點出“此地”,意指這人類帝國的都城,而非那無垠深海。
亭中之人,自然是克拉肯。他似乎早已知道玄子的到來,並未回頭,只是用那平淡無波、彷彿深海寒淵般的聲音反問道:“雅興談不上,看場戲罷了。至於我來這裡做什麼…”
他微微側首,冰藍色的眼眸餘光掃過玄子,那目光中不含任何情緒,卻讓玄子感到一股源自生命層次的漠然與俯視,“小子,這裡,何處我去不得?我愛在哪裡,就在哪裡。你,管得著嗎?”
話語輕飄飄,甚至帶著一絲慵懶,但那字裡行間的傲慢與不容置疑,卻如同萬鈞深海重壓,狠狠砸在玄子心頭。這不是威脅,而是陳述一個事實——以他深海藍王的身份與實力,大陸雖大,確實鮮有他去不得、管不得之處。史萊克監察團副團長、九十八級巔峰鬥羅的名頭,在這位面前,似乎並不夠看。
玄子的呼吸微微一滯,胸膛中一股怒氣升騰,但他強行按捺住了。不僅因為對方深不可測的實力,更因為此刻史萊克的處境,不容他與這等存在徹底撕破臉。他想起拍賣場中那個神秘包廂,想起那懶洋洋的抬價聲,想起對方大手筆搜刮魂骨與珍稀草藥的行為…
“拍賣場中,與老夫弟子競價的,可是藍王閣下?”玄子沉聲問道,目光緊緊鎖定克拉肯的背影。
克拉肯:“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公平競價,價高者得。怎麼,你們史萊克,買不起?”
玄子額角青筋隱現,但語氣依舊剋制:“公平競價?藍王說笑了。閣下若對那幾件魂導器有興趣,何須如此戲耍小輩?倒是那些魂骨與草藥…藍王如此大手筆收集,看來是有大用?”
他刻意在“有大用”上加重了語氣,目光如電,試圖從克拉肯臉上看出一絲端倪。魂獸,尤其是十萬年以上修為的兇獸,渡劫時需要海量能量與天地靈物支撐,並非秘密。
聯想到克拉肯之前展示的深不可測的實力,以及他身為“藍王”在深海魂獸中的地位,玄子心中那個猜測越來越清晰——這傢伙,恐怕是在為天劫做準備!
克拉肯冰藍色的眼眸微微轉動,似乎第一次真正“看”了玄子一眼。那目光依舊平靜,但玄子卻感覺自己彷彿瞬間被扔進了無光無聲的深海,四周是無盡的壓力與冰冷。這感覺只持續了一剎那,便消失無蹤。
“小子,”克拉肯的聲音依舊平淡,但其中似乎多了一絲極淡的、近乎嘲諷的意味,“有時候,知道太多,未必是好事。尤其是在自身難保的時候,還有閒心去揣測別人的事情。”他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但這模稜兩可的態度,反而更讓玄子確信了幾分。
“我史萊克如何,不勞藍王費心!”玄子硬邦邦地回道,“只是提醒藍王,大陸自有大陸的規矩,閣下行事,最好有些分寸!”
“分寸?”克拉肯似乎覺得這個詞很有趣,嘴角極其輕微地扯動了一下,形成一個沒有任何溫度的弧度,“我的分寸,就是我想做什麼,便做什麼。至於規矩…”他搖了搖頭,似乎懶得再說下去,轉身,邁步,便要離開涼亭。
“你!”玄子被這毫不掩飾的輕視與傲慢激得鬚髮皆張,九十八級封號鬥羅的魂力幾乎要控制不住地湧動起來。但他終究沒有出手。
涼亭中,只剩下玄子一人獨立。夜風吹動他花白的頭髮和破舊的衣衫,他死死攥著拳頭,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胸膛劇烈起伏,好半晌,才緩緩鬆開,長長吐出一口帶著凜冽寒意的濁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