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慎也站出來,嗓門在殿內迴盪:“左相,北涼人遠道而來,糧道脆弱,打不了持久戰。他們的糧草要從安化府一路運過來,沿途幾百里,還要防著威北關從側翼襲擾。”
“只要我們守住十天半個月,他們自己就會退。京城城高池深,糧草充足,守上一個月沒有問題。為什麼要議和?”
王秦看著他們,聲音依然平穩,像是早就準備好了答案:“守一個月?城牆已經被炸開了缺口。北涼人有火藥,今天是缺口,明天就是整段城牆坍塌。”
“你拿什麼守?拿京營那些連弓都拉不滿的兵?拿城門口那些扛著獨輪車想往外跑的百姓?拿那些在黑市上倒賣兵器的鏢局護院?”
這句話戳到了痛處。
周慎張了張嘴,沒有反駁——京營的戰鬥力,他比誰都清楚。
京營的兵冊上寫著十萬,但真正能拉上戰場的不到一半,剩下的一半是吃空餉的——那些名字在兵冊上掛了多年,人早就不知道去哪了。
有的是死了沒銷籍,有的是逃了沒追查,有的是根本就沒招到過人,千戶們拿著空餉中飽私囊。
這個爛賬兵部心裡清楚,但從沒人敢捅破。
現在王秦當眾戳了這層窗戶紙,周慎只覺得臉上火辣辣的。
十三歲的太子坐在小椅上,聽著大臣們爭吵。
他的嘴唇在抖,手在抖,整個人都在抖。
他從昨天到今天一直坐在那把椅子上,腿太短夠不到地面,腳懸在半空中晃來晃去,晃得自己都忘了腳的存在。
朝服太重了,壓在他瘦削的肩膀上像一副鎧甲,領口磨著他的脖子。
他聽見周慎說火藥,聽見王秦說城破,聽見殿內此起彼伏的爭吵聲像海浪一樣一波接一波拍過來。
他想起母后攥著佛珠一夜沒睡的樣子,站在父皇寢宮門口,捻著佛珠,一顆一顆,捻了一整夜,佛珠被她捻得發亮,有幾顆已經裂了縫。
他想起宮人們竊竊私語說“城破了怎麼辦”的樣子,躲在柱子後面,壓低了嗓門,以為他聽不見。
他忽然開口,聲音很小,但殿內瞬間安靜了。
所有爭吵都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這個十三歲的孩子身上。
“外公......北涼人真的會打進來嗎?”
王秦轉過身,走到太子面前,彎下腰,雙手按住太子的肩膀。
他的手很大,覆在太子瘦削的肩上,幾乎把他的肩頭整個包裹住了。
“殿下,有臣在,北涼人打不進來。”
章望之站在一旁,看著王秦的背影,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王秦這句話,既是在安慰太子,也是在向滿朝文武宣告:只有他能保護太子,只有他能保護京城。
第四道金牌送到威北關時,已經是北涼軍攻城後的第三天傍晚。
驛卒累得從馬上摔下來,整個人從馬背上翻下去,膝蓋磕在碎石上,褲腿磨破了一個大洞,腿上血淋淋的。
他在馬上騎了三天三夜,換馬不換人,腿腫得跟水桶一樣,站都站不起來,是被帥府門口的哨兵架著拖進去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