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涼軍圍城的第三天。
城牆上的缺口已經被民夫用磚石填上了——新砌的磚石顏色比周圍的舊磚淺,遠遠看去像一塊補丁。
沙袋壘了五層,麻布袋被凍得硬邦邦的,踩上去像石頭。
但所有人都知道那只是心理安慰——北涼人還有火藥,他們隨時可以再炸。
城外,北涼軍營中,拓跋淵不緊不慢地圍城。
他沒有急著攻城,而是派人在城外挖壕溝、立拒馬,封鎖了所有進出的道路。
壕溝挖了兩道,第一道深一丈寬兩丈,第二道挖在五百步外。
兩道壕溝之間的空地上插滿了削尖的木樁,木樁交叉成鹿角狀,用鐵絲捆在一起。
京城成了一座孤城。
城內的糧價已經漲了十五倍,黑市上有人賣人肉包子——被巡邏的禁軍抓了個正著,包子攤被掀翻,肉餡散了一地,圍觀的人有人吐了,有人蹲在地上捂著臉哭。
街上的乞丐越來越多,他們縮在牆角、寺廟門口、橋洞裡,裹著破棉被,有的已經凍僵了,巡邏隊每天清早從街上抬走幾具屍體。
第三日朝會。
王秦再次提出議和,這一次他的態度更堅決,聲音不再平穩,而是帶著一種壓不住的急迫。
“諸位大人,徐銳的一萬援軍還在路上,最快也要七天。各地勤王大軍最快也要十天。這十天裡,北涼人如果再用火藥炸城牆,京城能不能守住?”
“昨天北門城牆被炸開了一個缺口,民夫連夜搶修填上了。今天要是北門再炸、東門也炸、西門也炸——我們有多少民夫夠填?城牆能撐幾次火藥?本相是在為社稷著想——打下去城破了,誰來負責?你嗎?你嗎?還是你?”
他挨個指著主戰派的幾個大臣,手指從章望之面前劃過時停了一瞬,又移開了。
章望之盯著他,聲音也提高了,他在朝堂上極少拔高嗓門,但這一次他沒有壓著:“左相,你口口聲聲議和。你打算怎麼議?割地?賠款?還是讓太子去北涼做人質?”
“拓跋淵要的是什麼,你心裡清楚——他要的不是銀子,是京城。議和就是投降,投降就是亡國。大炎立國這麼多年,不能亡在我們手裡。”
兩人針鋒相對,王秦的紫袍和章望之的紫袍在燭光中幾乎分不出彼此。
滿朝文武鴉雀無聲,連劉文藻都沒有附議——他低著頭,胖乎乎的臉上嘴唇抿成一條線,手指在袖子裡無意識地捻著衣角。
散朝後,蕭望之和周慎站在宮門外。
天色陰沉,鉛灰色的雲層壓得很低,像是要塌下來。
風從北邊吹來,帶著城外北涼軍營篝火的焦煙氣味,那氣味被風裹著飄進城裡,鑽進每一條街巷,提醒著所有人——北涼人還在外面。
周慎壓低聲音:“右相,王秦的態度越來越強硬。他手裡有禁軍,有兵符,有太子。”
“如果他鐵了心要議和,我們攔不住——他只要派趙鐵山開城門,派一個使團出城,生米就煮成熟飯了。”
章望之望著北方的天際——那裡,北涼軍營的燈火連成一條長龍,在暮色中蜿蜒起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