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鐵柱指揮弟兄們把騾車趕到城中心的黑蓮教分壇門口,那原本是一座廢棄的糧倉,黑蓮教拿下望江縣之後就把香堂設在了這裡,院子裡堆滿了香燭和賬冊。
他讓幾個識字會算賬的弟兄逐一清點貨物,每解開一個麻袋就記一筆:稻穀、粟米、麥粉、乾薑、防風、三七、當歸、鹽巴。
記到後面幾車時,一個年輕賬房的手頓住了。
他在一個標註為乾薑的麻袋底下摸到了幾根用油布裹著的長條。
幾個漢子拆開油布一角,露出裡面還沒開刃的刀條,鐵色暗青,淬火的痕跡又勻又深,是他們見過最好的鐵。
他抬起頭看著周鐵柱,周鐵柱正蹲在騾車旁邊檢查貨物,頭也不抬地說了一句:“別多問,記上就行。兵器單獨放,晚上送到鐵匠鋪去,我親自開刃。”
傍晚,分壇院子裡支起了幾口大鍋。
周鐵柱親自劈柴燒火,煮了一大鍋米粥。
粥是用新到的稻米熬的,米粒在鍋裡翻滾,熬得又稠又香,熱氣騰騰地往外冒。
分壇門外的街上,百姓們排著長隊,手裡捧著碗、端著盆、拿著破口的瓦罐,一個一個地走進院子。
周鐵柱站在粥鍋旁邊,用一把生了鏽的鐵勺給每個人舀粥,勺子舀得很滿,從來不抖,快要溢位來的時候手穩穩當當往旁邊一收,剛好盛滿一碗。
他一邊舀一邊嘴裡還唸叨著:“別擠別擠,都有。”
那些接過粥碗的人,有的眼眶紅了,有的低著頭走到牆角蹲下來慢慢喝,有的孩子捧著碗跑回家去叫娘。
一個拄著柺杖的老嫗接過粥碗,低頭喝了一口,喝完之後抬頭看著周鐵柱,嘴唇動了動,聲音沙啞得像砂紙:“這米是哪來的?”
周鐵柱往鍋里加了一瓢水,用鐵勺攪了攪,頭也不回地說:“這個不能多問。”
同一天夜裡,威北關。
邢念卿來找凌風時,手裡提著一罈酒。
一罈正兒八經的江南陳年花雕,泥封都還沒拆。
她把酒罈往桌上一放,整個人往椅子裡一癱,兩條腿翹在桌沿上,長長地吐了口氣。
“望江縣的物資到了。宣州那邊用飛鴿傳了信回來,說二十八輛騾車,糧食、藥品、鹽巴,全都對得上,一袋都沒少。”
她說著,用手指輕輕敲了敲桌上的酒罈,“周鐵柱讓飛鴿帶回來的信裡說了。這批糧食救了至少幾千條命,夠整個縣城撐到秋後。”
“夾帶的兵器已經開始在鐵匠鋪裡開刃,質量很好,比他們自己鑄的強得多。”
凌風靠在椅背上,手裡拿著一份軍務文書在看,聞言只是“嗯”了一聲,頭也沒抬。
邢念卿把腳從桌上放下來,坐直了身體。
她看著凌風在燭光下翻閱文書的側臉。
沉默了一會兒,她然後開口了,聲音裡沒有了平時那副嬉笑怒罵的腔調,取而代之的是某種難得認真的語氣。
“凌帥是黑蓮教真正的朋友,不只是嘴上的盟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