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見凌風跪在墳前灑了三碗酒，看見賀蘭昭跪下去磕頭，看見李闖、劉三、馬成、鄭老栓一個接一個地走上前。
他看見三百名威北軍親兵在墳前跪成一片素白的方陣，看見那些在沙場上從不低頭的漢子們，此刻一個個把額頭磕在石板上，磕得砰砰作響。
他在松林邊緣站了很久，久到晨光從松針的縫隙間漏下來，在地上灑了一片碎金般的光斑。
儀式結束時太陽已經升到了半空。
三百名親兵列隊下山，各軍主將也陸續上馬。
凌風是最後一個從墓碑前站起來的人。
他站起來之後又對著墓碑深深一揖，然後才轉過身。
他看見章望之站在松林邊緣，微微愣了一下，然後快步走了過去。
“右相，您來了。”
章望之點了點頭，目光越過凌風的肩膀，落在遠處那座被素白方陣圍了大半個時辰的墓碑上。
墓碑前的香火還在嫋嫋冒著青煙，紙錢的灰燼被風吹得漫天飛舞。
“我來晚了。”章望之說，聲音沙啞而低沉。
“不晚。”凌風說。“老帥知道您會來。”
章望之沒有接話。
他從老僕手裡接過竹籃，提著籃子慢慢地走到墓碑前。
他在墓碑前站定，低頭看著那方青石碑，看了很長時間。
他的頭髮比幾個月前又白了一片。
徐銳剛入獄時，他還只是鬢角斑白。
徐銳被斬之後，他的頭髮就白了大半。
而現在，在那身素色布袍的映襯下，他看起來已經是個徹徹底底的老人了。
章望之慢慢彎下腰，把竹籃裡的祭品一樣一樣地拿出來，整齊地擺在墓碑前。
香爐、燭臺、一碟桂花糕、一碟醬肉、一碟花生米、一壺酒。
他從袖子裡取出一疊紙錢，用火摺子點燃，火焰噌地躥起來。
章望之蹲在墓碑前，用一根枯樹枝輕輕撥動燃燒的紙錢，讓空氣流通，火燒得更旺。
他低著頭，看著那些紙錢在火焰中化為灰燼。
“老徐，我來看你了。”
他把一張紙錢放進火堆裡，火光映在他臉上，把他眼角的皺紋照得一清二楚。
“景承元年。咱倆同年進士，你探花，我榜眼。殿試完了那天，咱倆在貢院門口的酒館裡喝酒，你說你棄文從武，要去北疆參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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