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自己今天必死無疑。
他的嘴唇翕動了兩下，最終只從喉嚨裡擠出幾個字，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老夫......老夫無話可說。”
章望之點了點頭。
他轉過身，走回高臺上，把那支硃紅色的令籤握在手裡，面朝臺下的百姓，面朝那些在陽光下沉默著的人山人海。
他站了片刻，像是在默唸什麼。
也許是在跟多年前貢院門口那個拍著桌子說要守邊關的人說話，也許是在跟自己這些年的不甘心說話。
然後他把令籤高高舉起，往下一扔。
“斬。”
劊子手端起了酒碗，仰頭灌了一大口，然後把剩下的酒噴在鍘刀的刀身上。
酒液順著刀身往下淌，在陽光下閃著細碎的光。
他抹了抹嘴，雙手握住鍘刀的刀柄，把刀身壓到最低點，等鍘刀的刀鋒和木槽之間只剩一條細細的縫隙。
那條縫隙正好對著王秦的脖頸。
王秦的後頸暴露在正午的日光下，皮膚鬆弛，佈滿了老人斑和幾道被囚車顛簸磨出的紅痕。
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
風聲停了，人群裡的竊竊私語停了，連樹上那幾只一直叫個不停的蟬也忽然安靜了。
鍘刀落下來的時候，章望之沒有閉眼。
他看著那把鍘刀從半空中劃過一道銀白色的弧線。
看著它精準地切入王秦的後頸，看著鮮血從刀鋒兩側同時噴湧而出。
濺在鋪了細沙的青石板上，濺在那隻接血的木盆裡，濺在劊子手沾滿酒漬的衣襟上。
王秦的身體倒了下去。
他的頭顱滾到了鍘刀的另一側，眼睛還睜著，嘴巴還保持著剛才翕動的姿勢。
人群裡爆發出一陣震天動地的歡呼聲，那聲音從西市口傳出去，傳過御街，傳過京城的大街小巷，傳到了西山腳下那座簡陋的墳墓前。
章望之坐在監斬官的高臺上，沒有站起來跟著人群歡呼。
他看著刑臺上那具身首異處的屍體，看了很久。
風從街口灌進來，吹動他花白的頭髮和緋色的官袍，吹動案上那支被他扔下去的硃紅令籤，令簽在案上滾了兩圈，停在硯臺旁邊，不動了。
他低下頭，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然後在心裡默唸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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