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反噬
承天門前死一般的寂靜。
“希望之聲”共鳴箱發出的清音漣漪尚未完全消散，空氣中殘留著一種奇異的嗡鳴。那並非耳朵能捕捉的聲音，更像是靈魂被清風拂過後細微的戰慄。先前瘋狂旋轉的轉經輪徹底僵死，如同被釘在大地上的冰冷墓碑。天空中的“緋紅之瞳”異象已然淡去，只剩下尋常的夏日藍天，陽光灼熱地炙烤著狼藉的廣場。
短暫的清明降臨在混亂的人群身上。暴戾的嘶吼平息了，取而代之的是劫後餘生的茫然啜泣和不知所措的張望。幾個瞬息前的癲狂如同噩夢般褪去，留下的是真實的疼痛和逐漸迴歸的理智。
“成......成功了？”青鸞扶著氣喘吁吁的尹敬崇，不敢置信地環視四周。玄都觀主臉色蒼白，顯然剛才攔截傅奕的反撲耗力甚巨，但眼中卻閃爍著興奮的光芒。道嶽方丈依舊盤坐，誦經聲已停，周身佛光收斂，只是微微頷首，枯瘦的臉上看不出喜怒。
長樂公主李麗質一個箭步衝到御座前，緊緊抓住李世民的手臂：“父皇！您看到了嗎？那才是妖邪！玄奘法師他......”
她的聲音戛然而止。
因為她看到，她的父皇，大唐天子李世民，在經歷了那清音的洗禮後，渾濁的眼神中確實爆發出了一瞬驚人的銳利，那是一種被長久壓抑的、屬於天策上將的本我意志！然而，那光芒只如黑夜中的閃電，一閃而逝。緊接著，疲憊和一種難以言喻的、彷彿源自骨髓深處的痛苦席捲了他的面容。他猛地抬手捂住胸口，身體劇烈搖晃，若非近侍和內宦死死扶住，幾乎要從御座上栽倒。他的喉嚨裡發出嗬嗬的、像是被什麼東西扼住的痛苦喘息，眼神再次變得空洞。
“父皇！”長樂公主的心瞬間沉入谷底。
而比皇帝的狀況更駭人的，是傅奕的變化。
“嗬......該死的......蟲子......”傅奕的嘶吼聲帶著一種極力壓抑的痛苦和憤怒。他單膝跪地，身體劇烈顫抖，彷彿體內有兩股力量在瘋狂角力。
在那一瞬間，正面對峙的周天明，以及近處的袁天罡、尹敬崇等絕頂高手，清晰地看到——傅奕的臉頰和手背皮膚之下，竟有暗紅與金色交織的複雜光路如活物般急速竄動！他的面部肌肉在光路流動下不自然地扭曲，眼眶中的瞳孔彷彿變成了兩團閃爍不定的猩紅光源！
這駭人的異象僅僅持續了不到三次心跳的時間，卻帶著冰冷徹骨的非人氣息，讓頂尖高手們靈魂戰慄！
“那是......什麼邪法？！”一名距離較近的官員只覺一股寒氣撲面，見傅奕形容詭異，嚇得驚呼後退，卻並未看清具體細節，只當是某種可怕的反噬。
絕大多數官員和三教代表仍沉浸在清音帶來的清明中，注意力更多放在皇帝和周圍環境上，只看到傅太史令似乎因術法被破而遭受重創，模樣有些狼狽。
袁天罡與李淳風交換了一個無比嚴峻的眼神，他們確信了周天明的指控，但此刻絕非揭破的良機。他們迅速示意守夜人護住周天明和“希望之聲”。
就在眾人驚疑不定，局勢微妙之際——
“咚......咚......咚......”
一種聲音，不，更像是一種震動，從所有人的腳底，從承天門的每一塊磚石，從整個長安城的地基深處，緩緩傳來。
起初微弱，如同錯覺。但很快，它就變得清晰可辨，沉重、緩慢、磅礴，帶著一種古老而蠻荒的韻律，彷彿一顆巨大到無法想象的心臟，在城池的地核深處，開始了它亙古不變的搏動。
這搏動，與之前“希望之聲”干擾下那些轉經輪發出的、相對“膚淺”的“蝕律”嗡鳴完全不同！它更低沉，更原始，更......本源！它並非針對耳膜，而是直接撼動每個人的臟腑、骨髓，乃至......靈魂深處與這片土地最原始的聯絡！
在這深沉搏動響起的剎那，那些原本已經僵死的轉經輪，像是被注入了全新的、更加狂暴的能量，猛地重新開始旋轉，速度比之前快了數倍不止！發出的不再是單一的“蝕律”雜音，而是混合了地脈轟鳴的、更加恐怖的低頻咆哮！
天空剛剛恢復的藍色再次被渲染，彷彿被投入石子的水面，以太極殿為中心，向著整個天穹盪漾開一圈緋紅色的波紋，雖然並未持續蔓延，只是讓天色陰沉了數息，但是這種巨大能量反噬已經讓所有人感到心悸。
而清濁之音對撞之下，“希望之聲”的共鳴箱發出了刺耳的“嘎吱”聲，表面浮現出細微裂紋，清音也被短時間中斷，但它也成功抵擋住了這波最猛烈的反擊，並未完全損毀。
袁天罡一直冷靜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近乎絕望的駭然！他猛地抬頭，目光如電，死死盯向太極殿的方向，聲音因極度的震驚而嘶啞變形：
“不對！我們都錯了！”他幾乎是低吼出來的，伸出的手指因激動而劇烈顫抖，“影蝕的警告是對的！聲可撼表，地脈為根！這長安城......這承載了大唐國運的龍脈本身......才是真正的‘唱機’！我們剛才對付的傅奕和那些轉經輪，不過是這臺巨大唱機播放出來、干擾人心的‘雜音’和‘灰塵’！”
他環視周圍那些因恐懼而僵直的眾人，一字一句，如同冰錐砸在每個人的心上，清晰地揭示了那令人絕望的結構：
“傳說中的‘律靈’意志將規則刻印下來！這長安地底的地脈經輪陣，才是驅動一切、提供無窮動力的‘唱機’！而我們這滿城百姓......”他的目光掃過臺下無數茫然驚恐的面孔，帶著無盡的悲憫，“......就是這唱機上，被無形之力牽引著，不斷讀取著痛苦與絕望刻痕的......‘唱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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