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那片回水灣的環境已經恢復了正常,昨晚那些貼著水面翻湧的濃霧已經散盡。
我脫了外套,握著那根長鐵鉤第二次潛下去。
白天水下的能見度比晚上好了不少,陽光透過水麵打下來,在石縫周圍投下一片搖曳的光斑。我將長鐵鉤探進石縫深處,鉤住最外側那根鐵鏈的環扣,用力往外拽了幾下。
鐵鏈的環扣在水下泡了太多年,表面那層鐵鏽已經和巖臺的凹槽咬合得嚴絲合縫,拽了好幾下才勉強鬆動了幾分。
水上又下來兩個人,是跟老馬相熟的那兩個老漁民,一個用撬棍卡進石鎖與巖臺之間的縫隙,另一個把漁網鋪在石縫下方兜住。
忙活了好一陣,隨著一道鏽跡從環扣上簌簌地剝落下來,最外側那根鐵鏈終於鬆動了。
我收起長鉤,和兩個老漁民一起把漁網緩緩兜起來,將那些散落在石縫中的骸骨一塊一塊地托出水面。
柳凡在岸邊找了片乾淨平坦的碎石灘,取出早就準備好的白布鋪在地上。
我們把漁網從水裡抬上來,小心翼翼地將裡面的骸骨一塊一塊地撿出來,按照人體原來的位置在白布上排列好。
當我把最後一截指骨輕輕放在白布上後,總算拼湊除了一個女人的輪廓。
柳凡則蹲在那堆紅線和鐵鏈旁邊,用指尖撥了撥一根斷裂的紅線。
線身上的硃砂已經褪了大半,但那些綴在線上的銅錢依舊刻痕清晰。他揀起一枚銅錢,對著陽光看了看,眉頭微微擰了起來。
“鐵鏈上的符文,像是巫家的手法。”
他把銅錢放回白布上,站起身來,目光在那具拼好的骸骨上來回掃了一遍,
“但紅線上的銅錢是道家鎮魂符的路數。兩種手法混在一起用的,倒是不多見。”
“管它什麼路數,都不會是好人乾的事。”
周八皮低頭打量著那些纏在骨頭上的紅線說,“從骨齡上看,這人被害死的時候,歲數應該不大,也不知道它到底得罪了什麼人,竟會遭來這麼惡毒的手段。”
柳凡搖搖頭,說要搞清楚這件事,並不麻煩,只要選個合適的時辰,把它的魂魄召喚出來,問一問不就知道了?
我們把骸骨從江邊運回去的時候,天色已經擦黑了。
柳凡在江岸後面找了片背陰的窪地,那裡三面環著低矮的土坡,坡上長滿了半人高的野蒿。
他先是蹲在地上,用碎石擺了個簡單的引魂陣,四角各壓一張黃符,陣眼位置擱了一隻粗瓷碗,碗底鋪著一層從馬家帶來的糯米。
我則蹲在窪地邊緣,把那件從石縫裡撈上來的衣服擱在引魂陣中央,綁上雞血線,幫柳凡佈置招魂法壇。
一切準備就緒,柳凡盤腿坐在引魂陣前,雙手掐了個手訣,閉上眼睛開始誦唸引魂咒。
冷風吹過窪地,四角的黃符被風掀起一角又落下,符紙邊緣的硃砂符文在黑暗中微微發亮。
當柳凡唸到第三遍的時候,粗瓷碗裡的糯米忽然開始微微顫動,幾粒米從碗沿滾落下來。
緊接著,引魂陣中央那件紅裙子無風自動,袖口緩緩抬起來,像是有一隻無形的手從衣料下面伸了出來。
一道灰白色的虛影從裙子上方緩緩凝聚成形——起初只是一團模糊的輪廓,然後漸漸顯出人的形狀。
這下我看清了,的確是個年輕女人,頭髮溼漉漉地貼在臉頰兩側,五官清秀卻蒼白得近乎透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