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一過,天就熱起來了。晌午的時候太陽曬在人身上火辣辣的,街上的石板路被曬得燙腳,連風都是熱的。翠蓮把攤子挪到了街口那棵大槐樹底下,樹冠又密又厚,遮出一大片陰涼。她坐在樹蔭底下,偶爾有風從巷子口灌進來,吹動車板上的碎布頭,掀一個角又落下了。
這天中午熱得厲害,街上人不多。翠蓮坐在車板後面,手裡縫著一塊布頭,針扎進去拉出來,扎進去拉出來。縫了幾針覺得手心裡全是汗,擦了擦又拿起針繼續縫。正縫著,聽見有人喊她,抬起頭看見蓮花從街那頭走過來。她穿著一件薄薄的青布褂子,步子比平時慢,一隻手搭在肚子上,走得穩當當的,生怕摔了碰了。
“姐,我給你送了碗綠豆湯。”蓮花走到攤子前面,把手裡的碗放在車板上。碗裡的湯還冒著熱氣,綠豆煮得開了花,湯水綠瑩瑩的,“王木匠早上熬的,讓我給你端一碗來。”
翠蓮放下針線把碗端起來喝了一口。湯不燙了,溫溫的,綠豆煮得軟爛,一股清甜的味道在嘴裡散開。“你走這麼遠,累不累?”
“不累,走慢點就行。”蓮花在旁邊的小凳子上坐下來,那是翠蓮出攤的時候自己帶的小板凳。蓮花坐下的時候手先撐著膝蓋再慢慢坐下去,動作比平時小心了三分,“姐,你生意怎麼樣?熱天買針線的人少吧?”
“少一些。夠吃飯就行。”
蓮花點了點頭,沒有接話。她坐在小板凳上,兩隻手放在膝蓋上,偶爾抬頭看看街上路過的人,偶爾低頭看看自己的肚子。她的肚子還不太看得出來,只是比平時圓了一點點,像早上吃了頓飽飯還沒消下去。她坐在那裡安靜得很,風吹過來把她額前的碎髮吹起來又落下去,她抬手別到耳後。
翠蓮把綠豆湯喝完了,把碗放在車板上。“王木匠最近忙不忙?”
“忙。天天有人找他修桌椅打櫃子。他說趁著現在能幹多幹點,等我身子重了就不方便出門了,要在家陪我。”蓮花說著嘴角翹了一下,“他昨兒又給我刻了一個小玩意兒,是個小兔子,巴掌大,放在枕頭邊上。”
“他倒是手巧。”
“嗯。”蓮花的聲音輕輕的,像是含著一顆糖。
兩個人又坐了一會兒,蓮花站起來說要回去了。翠蓮說讓她慢點走,蓮花說知道了,沿著街慢慢走回去了。翠蓮坐在樹蔭底下,看著她青布褂子的背影一點一點變小,拐過彎看不見了。她又低頭縫了幾針,針腳比剛才亂了一些,她把那塊布拆了兩針重新縫,縫整齊了才放下來。她把綠豆湯碗收好放在車板底下,等晚上收攤的時候帶回去還給蓮花。
傍晚的時候收了攤,翠蓮推著車往家走。路上碰見周姐,周姐正拎著一籃子菜從菜市回來,看見她叫住她說了幾句話。“翠蓮,最近鎮上來了一個收舊衣裳的販子,說是南邊來的,收舊衣裳翻新了再賣。你那些碎布頭要是多,也可以賣給他。”翠蓮說知道了。回到家把車靠在牆邊,她沒有馬上卸貨,先在井臺邊舀了半瓢水喝了。水涼絲絲的,順著喉嚨下去,整個人都通透了一些。她把水瓢放回桶裡,蹲在井臺邊歇了一會兒。
周大勇今天回來得早,正在灶臺前炒菜。鍋裡的油熱了,蔥姜下鍋刺啦一聲,香味被熱氣頂出來飄滿了院子。翠蓮走到灶房門口站著看他炒菜。他把鍋顛了一下,菜翻了個面又落回去,油花濺起來幾點,落在灶臺上。“快好了,你去洗手。”翠蓮轉身去井臺邊洗了手,回來的時候周大勇己經把菜盛出來了,一盤青椒炒肉絲,一盤涼拌黃瓜。
吃飯的時候翠蓮把蓮花今天送綠豆湯的事說了,又說蓮花走路慢了不少。周大勇扒了一口飯嚼了嚥下去,“有了身子的人走路是慢一些,該慢。快了容易出事。”他頓了頓,“你哪天去看她,幫我帶句話,就說她要是想吃什麼了,我跑車的時候繞路給她帶。”
“你自己跟她說。”
“也行,下回碰上了我說。”周大勇又夾了一筷子菜放進嘴裡。翠蓮沒有再說話,低頭吃飯,碗底見了光才放下筷子。
天完全黑了以後兩個人坐在院子裡乘涼。周大勇坐在井臺邊的石墩上,翠蓮坐在門檻上,隔著幾步遠。棗樹上的葉子被夜風吹得沙沙響,偶爾有一片葉子落下來打著旋落在地上。月亮掛在樹梢頭,又亮又圓,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一個坐著一個蹲著,影子的頭在院子裡碰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的。
翠蓮把玉從腰帶上解下來放在手心裡摩挲。玉己經被她戴得溫潤光滑,在月光下泛著一層柔和的光暈,像是它自己也發著光。“周大哥,你說咱們以後會是什麼樣子?”
周大勇想了想。“還是這樣吧。你出攤,我跑車。吃飯睡覺過日子。”他頓了一下,“要是能再添一間屋,就更好了。”
“添屋做什麼?”
“以後蓮花生了孩子來住,也有地方。”
翠蓮沒有說話,把玉攥在手心裡,手心被玉石捂得溫溫的。月光照在院子裡,照在井臺上,照在晾衣繩上,照在兩個人身上。
她坐了一會兒站起來,“我去燒水,洗了睡。”她走進灶房,水聲嘩嘩響了一陣,又停了。灶膛裡的火重新亮起來,橘紅色的光從灶房門口透出來,鋪了一地。
翠蓮燒好了水端進裡屋,兌了涼水調溫了,先讓周大勇洗,自己坐在灶房裡等著。周大勇洗完了出來換她,她進去洗了臉洗了腳,穿上乾淨衣裳回到炕上。
周大勇己經躺下了,被子拉到胸口,兩隻手枕在腦後。翠蓮在他旁邊躺下來,把被子蓋到下巴。窗戶開著半扇,夜風從視窗灌進來,涼絲絲的。棗樹的影子在窗戶紙上晃來晃去,像一隻巨大的手掌緩緩地翻動。
翠蓮看著那些晃動的影子看了一會兒,耳朵裡是風吹棗葉的聲音和周大勇均勻的呼吸聲,兩個聲音疊在一起,一高一低,像一首沒有詞的曲子。
她閉著眼睛聽著那些聲音,慢慢地眼皮沉了,身體往下陷了陷,陷入了炕蓆和新鋪的乾草墊子裡,那些聲音越來越遠,越來越模糊,像是從隔著一層水的地方傳過來的,她翻了個身,把被子裹緊了一些,沉進了沒有夢的睡眠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