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蓮花,”翠蓮說,“以後你來了,先喊一聲。我怕......”
“怕啥?”蓮花問。
翠蓮沒說完。她怕什麼?怕蓮花撞見老泰山在她炕上?怕蓮花看見她被公公按在灶臺上?怕蓮花知道她在這村裡連條狗都不如?
她怕的事太多了,說不完。
蓮花沒再追問。她把棒子麵倒進翠蓮的瓦罐裡,又把碗洗了,把地掃了,把院子裡那捆柴劈了一半,整整齊齊碼在屋簷下。她幹活的時候一言不發,一瘸一拐地在院子裡走來走去,像一隻瘦小的螞蟻,搬不動也要搬。
翠蓮坐在門檻上看著她,心裡又酸又暖。
“蓮花,”她說,“你別忙了,歇會兒。”
“不累。”蓮花頭也沒抬,繼續劈柴。她劈柴的樣子很笨,斧頭舉不高,砍下去歪歪斜斜的,柴塊蹦得到處都是。
翠蓮走過去,從她手裡接過斧頭。“我來吧。”
蓮花讓開,蹲在旁邊看著翠蓮劈。翠蓮劈柴比她利索多了,一斧頭下去,柴塊齊齊裂開,木屑飛濺。
“姐,”蓮花忽然開口,“你說我是不是很沒用?”
翠蓮停下斧頭。“你咋這麼想?”
“我就是沒用,”蓮花低著頭,在地上畫圈,“我娘活著的時候,我伺候不好她,讓她在床上躺了五年。我娘死了,我連棺材都買不起,要你出錢。你被人欺負了,我也幫不上忙。”
翠蓮把斧頭放下,蹲在蓮花面前。
“蓮花,你聽我說。”她盯著蓮花的眼睛,“你是我在這個村裡見過的,最好的人。你對我的心,比那些整天嘴上說好聽話的人強一百倍。你幫不上忙,不是你沒用,是這個村子沒用。”
蓮花沒聽懂後半句,但她聽懂了前半句。她咧開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眼淚還掛在臉上,笑起來又哭又笑的樣子,傻傻的。
翠蓮伸手給她擦了擦臉。
中午,兩個人煮了一鍋棒子麵糊糊,就著一塊鹹菜吃了。棒子麵是陳的,糊糊有點苦,但熱乎乎的,喝下去人暖和了。
吃完飯,蓮花說要回去給她娘燒紙。今天是頭七,得燒紙錢,不然她娘在底下沒錢花。翠蓮從瓦罐裡掏出兩個銅板,塞給蓮花。
“姐,我不要。”蓮花把銅板推回來。
“拿著,”翠蓮硬塞進她手裡,“給你娘買點紙錢。剩下的你留著。”
蓮花攥著那兩個銅板,低著頭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翠蓮站在院門口,看著蓮花一瘸一拐的背影,忽然喊了一聲:“蓮花!”
蓮花回過頭。
“晚上你來我這兒睡。”翠蓮說。
蓮花愣了一下,點了點頭,走了。
翠蓮閂上門,靠著門板站了一會兒。下午的太陽曬在院子裡,老棗樹的影子落在地上,斑斑駁駁的。她看著那些晃動的光斑,忽然覺得渾身發冷。
不是天冷。是從骨頭縫裡往外冒的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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