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六在街口賣柴賣了十幾天。翠蓮每天上下工路過,都能看見他蹲在板車旁邊,嘴裡叼著根草棍,眼珠子跟著她轉。她不理他,他也不叫她,可翠蓮能感覺到那目光黏在她後背上,像一塊甩不掉的膏藥。
第十幾天的時候,閒話開始傳起來了。
先是布料鋪子裡的客人。那天下午來了一個胖婦人,扯二尺藍布做鞋面。
翠蓮裁布的時候,胖婦人站在櫃檯前面,歪著頭打量了她好幾眼,然後開口跟周姐搭話:“周姐,你家這個夥計,是不是柳溝村來的?”
周姐頭也沒抬,扒拉著算盤珠子。“是,怎麼了?”
“沒什麼,”胖婦人接過裁好的布,又看了翠蓮一眼,“我就是聽說,街口那個賣柴的,說是她男人。”
翠蓮的剪刀停了一下。周姐的算盤珠子也停了一下,啪嗒一聲沒響出來。
“誰說的?”周姐問。
“集上都在傳。那個賣柴的逢人就說,他媳婦不守婦道,跟了鎮上一個趕車的跑了,他追到鎮上要把人領回去。”胖婦人把布揣進籃子裡,壓低了一些聲音,“周姐,你可得留個心。這種人,弄不好給鋪子惹麻煩。”
胖婦人走了以後,鋪子裡安靜了好一會兒。翠蓮蹲在地上,剪刀還捏在手裡,布裁了一半,線頭毛著。周姐放下算盤,走到她面前。
“翠蓮,那個賣柴的,真是你男人?”
“不是。”翠蓮的聲音悶悶的,“他跟我一個村的,我男人死了以後他欺負過我。我不是他媳婦。”
“你確定?”
“我確定。我男人姓柳,他姓馬。他媳婦不守婦道是瞎編的。他連媳婦都沒有。”
周姐盯著她看了幾秒,沒有再問。她轉身回了櫃檯後面,算盤珠子重新啪嗒啪嗒響起來。“行了,幹活吧。那些閒話別往心裡去。”
可閒話不會因為不往心裡去就消失。第二天又有客人來了,扯布的時候多看了翠蓮兩眼,走了以後周姐的臉色不太好看。
第三天來了兩個婦人,在鋪子裡挑了半天布,翻來覆去看了好幾塊,最後什麼都沒買。
她們走的時候在門口小聲嘀咕了一句:“就是她吧?街口賣柴的那個說就是他媳婦。”翠蓮聽見了,手裡的剪刀紮了一下手指頭,扎出一個血點。她把手指頭含在嘴裡嘬了嘬,血止住了,可那個血點留在指腹上,一摁就疼。
傍晚收工的時候,翠蓮跟周姐說:“周姐,我明天歇一天。”
周姐看了她一眼。“你去找他?”
“我去跟他說清楚。他再瞎說,我不客氣。”
周姐想了想。“你自己小心點。他要是動手,你別硬來。先跑,回來再想辦法。”
翠蓮點了點頭,出了鋪子。天快黑了,她走到街口的時候,馬六還在。板車上的柴賣得差不多了,剩下幾根歪歪扭扭的短柴,橫七豎八地躺在車板上。他蹲在板車旁邊,看見翠蓮走過來,站了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嫂子,下班了?”
翠蓮站在他面前,離他兩步遠。“馬六,你到處跟人說我是你媳婦?”
馬六笑了一下,露出一嘴黃牙。“我沒說錯吧?你跟我睡過那麼多回,怎麼不算媳婦?”
“那是你強迫我的。我從來沒有答應過你什麼。”
“嫂子,這話你說了不算。你跟我睡了,你就是我的人。你跑了,我追來了。我在鎮上賣柴養你,你倒好,又找了個趕車的。”馬六的聲音不大,可街口來來往往的人能聽見,有人放慢了腳步,側著耳朵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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