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大勇去外縣跑車,說好了後天回來,可到了第三天傍晚還沒有人影。翠蓮站在院門口等了一會兒,天快黑了,巷子口沒有馬蹄聲,也沒有車軲轆聲。她把院門虛掩著,進灶房做了飯,飯做好了放在鍋裡溫著,又到門口看了一回,還是沒有。她閂了門上了炕,躺在被子裡豎著耳朵聽外頭的動靜,聽了一陣子,聽見風把老槐樹的枝丫颳得嘎吱響,沒有人聲也沒有馬蹄聲。她翻了個身,把被子矇住頭,過了一會兒又掀開了,覺得悶得慌,又翻了個身。
第西天早上,翠蓮去鋪子幹活。走到街口的時候碰見小蘭,小蘭正在雜貨鋪門口買鹽,看見她跑過來。“翠蓮姐,周大哥回來了沒有?”翠蓮說還沒有。小蘭說可能路上耽誤了,讓她別擔心。翠蓮點了點頭繼續往前走。可她心裡頭其實在擔心,不是那種急得火燒火燎的擔心,是那種悶悶的、沉沉的擔心,壓在胸口,不重但一首都在。
中午翠蓮回家做飯,走到院門口看見門上貼著一張紙條。紙條用石頭壓著,石頭上還壓著一塊幹泥,紙條被風吹得捲了邊。她彎腰把紙條拿起來,上頭歪歪扭扭寫著幾行字,字跡是周大勇的。信上說他在外縣碰見了以前跑車認識的一個老主顧,那人拉了一批貨要送回縣城,給的價高,他就接了一趟,得晚兩天回來。信最後寫了一句:“你別擔心。等我回來。”
翠蓮攥著信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她把信疊好放進口袋裡,推開院門進了院子。灶臺上那鍋飯還放著,己經涼了。她生了火把飯熱了,盛了一碗蹲在門檻上吃,吃完了把碗洗了,又把院子掃了一遍。掃完了她站在井臺邊發呆,水缸裡的水映著她的臉,水面晃晃悠悠的,看不太清楚。她蹲下來,伸手撥了一下水面,水紋盪開,她的臉碎成一圈一圈的,又慢慢聚攏回來。
天黑以後翠蓮閂好門,坐在炕沿上又把那封信掏出來看了一遍。信紙被她的手指攥得發皺,邊角捲了毛邊。她看完了疊好放回口袋裡,吹了燈躺下來。炕上沒有周大勇,半邊空著,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放在炕腳。她伸手摸了摸那半截空炕,又把手縮回來塞進被子裡,翻了個身,面朝著牆。
又過了一天,周大勇回來了。翠蓮正在院子裡收衣裳,聽見巷子口傳來馬車聲。她抬起頭,馬車拐進巷口,車板上的周大勇衝她咧嘴笑了一下。她把衣裳搭在繩子上,走到院門口。馬車停了,周大勇從車板上跳下來,手裡拎著一個布袋子。他比走的時候黑了一些,頭髮亂糟糟的,嘴角起了一層幹皮,像是趕路沒顧上喝水。
“你回來了?”翠蓮站在門口。
“回來了。”周大勇走過來,把布袋子遞給她,“給你帶了東西。”
翠蓮接過去開啟,裡頭是一塊花色棉布和一小包紅棗。她把布抖開看了看,花布藍底白花,看著厚實。紅棗又大又紅,在日光底下發亮。她看了好一會兒,抬頭看著周大勇。“你跑這麼遠就為了買這些?”
“路過看見的,”周大勇搓了搓手,“覺得你會喜歡。”
翠蓮沒有說話,把布和紅棗收好,側身讓他進院子。周大勇走到井臺邊舀了半瓢水喝了,又舀了一瓢澆在臉上,水順著下巴往下淌,他用袖子擦了一把。翠蓮站在灶房門口看著他。他喝水的時候喉結上下動了一下,澆臉的時候眯著眼睛,水滴掛在睫毛上,他眨了兩下才掉下來。
“你路上碰見啥事了?”翠蓮問。
“沒事。就是老主顧攔住我拉了一趟貨,多走了兩天的路。”他蹲在井臺邊,把水瓢放回桶裡,“我怕你著急,託人帶了信回來。你收到沒有?”
“收到了。”
周大勇站起來,走到她面前,站住了。兩個人都沒有說話。翠蓮看著他,他的臉上還掛著幾滴水珠,映著日頭亮晶晶的。她伸手替他擦了一下下巴上的水,手碰到了他的下巴,又收回來了。“飯在鍋裡溫著,你去吃。”
“你吃了沒有?”
“吃過了。”
周大勇進了灶房,翠蓮站在門口看著他蹲在灶臺邊盛飯的背影。他盛了飯坐在小板凳上,埋頭扒了幾口,又夾了一筷子菜塞進嘴裡,嚼了兩下嚥了。翠蓮看了一會兒,轉身走開了。
當天晚上週大勇洗了澡,換了乾淨衣裳爬上炕。翠蓮把給他做的鞋從櫃子裡拿了出來,放在炕腳。“蓮花給你做的第二雙,前些日子送來的,你沒在家。”周大勇拿起來看了看,鞋底納得密實,鞋面厚實,跟第一雙一樣合腳。他摸了摸鞋底,又摸了摸鞋面。“蓮花這手藝越來越好了。”他試穿了一下走了兩步,又脫下來放在炕頭。
躺下來的時候他面朝翠蓮說了一句“這兩天我不出門了,在家陪你”。翠蓮嗯了一聲,把被子拉好,翻了個身,面朝著他。兩個人在黑暗裡躺著,隔著一胳膊的距離,誰都沒有再說話。
第二天翠蓮去鋪子幹活,周大勇在家劈柴修屋頂。翠蓮中午回來的時候,看見屋頂上幾塊鬆動的瓦被他換過了,院牆的缺口也補上了,灶臺的煙囪重新通了,火旺了不少。周大勇正在院子裡擦斧頭,看見她回來,放下斧頭去灶房端飯。
飯是早上走之前他做的,一鍋雜糧粥和幾個窩頭,用鍋蓋蓋著。翠蓮蹲在灶臺邊把粥盛出來,兩個人一人一碗,蹲在門檻上喝粥,窩頭掰開一人一半。吃完了,翠蓮去鋪子,周大勇把院子掃了一遍。
傍晚翠蓮收工回來,院子裡乾乾淨淨的,屋簷下碼著新劈的柴,晾衣繩上掛著周大勇洗的褂子,風吹得褂子左右晃。翠蓮站在那裡看了好一會兒,推門進了屋。
翠蓮進屋的時候周大勇正坐在炕沿上,手裡拿著那把木梳——蓮花從王木匠那裡帶回來的那把。他翻來覆去看了看,又放回窗臺上。
窗臺上那兩樣東西還擺著,木鳥和木梳挨在一起,王木匠後來又給蓮花刻了一個小葫蘆,也擺在旁邊。翠蓮走過去,把那幾樣東西重新擺了擺,木鳥放在中間,木梳和葫蘆一左一右,擺齊整了。
她看了一會兒,拉上窗簾,轉過身。周大勇己經躺下了,被子蓋到胸口,手搭在被子外面,衝她拍了拍旁邊的空地方。
“來,炕都暖了。”翠蓮脫了鞋爬上去躺在他旁邊。兩個人並排躺著,窗戶外面月亮升起來,窗簾被夜風掀起一角,一縷月光從縫隙裡漏進來,落在炕蓆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