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家嫂子姓劉,叫劉玉蘭,鎮上都叫她劉嫂子。她跟柳成見過面以後,隔了三天又來了。這回是自己來的,沒有讓翠蓮約,手裡提著一籃子蘿蔔,站在鋪子門口。
“翠蓮妹子,我來給你送點蘿蔔。自家地裡種的,水靈著呢。”
翠蓮接過來放進灶房,出來的時候劉嫂子還站在門口,手裡沒東西了,兩隻手在圍裙上擦了擦。“妹子,上回那個柳成……你家跟他是一個村的?”
“一個村的。”
“他人咋樣?”
翠蓮想了想。“人老實,幹活肯下力氣。以前在村裡沒少幫我忙。他媳婦沒了,一個人帶孩子,不容易。”
劉嫂子點了點頭。“我閨女在成衣鋪子做學徒,一個月能掙一塊半。我自己也能幹活,不靠他養。我就怕他嫌我年紀大。”
“他不嫌。他跟我說了,就想找個人搭把手過日子,不圖好看。”
劉嫂子低頭笑了一下。“那行。那我再跟他處處看。”
她說完了就走了。翠蓮站在門口,看著她圓敦敦的背影順著街往東走。她走路穩當,步子不快不慢,一看就是幹慣了活的人。翠蓮看了幾眼,回灶房把那籃子蘿蔔翻出來,蘿蔔帶著泥,新鮮得很。她洗了幾根,切成條,晚上炒了一盤。
柳成隔五六天來一回鎮上,每回來都跟劉嫂子見一面。有時候在翠蓮鋪子裡碰頭,有時候在街口碰,有時候劉嫂子去柳溝村看他。
翠蓮從周姐那裡聽了幾耳朵,說兩個人處得還行,柳成的閨女跟劉嫂子也熟了。有一天劉嫂子來布料鋪子扯布,翠蓮問她扯什麼布,她說要給柳成做件褂子,說他那件藍布褂子洗得發白起毛了,沒法見人。翠蓮給她量了布裁好,劉嫂子付了錢,把布卷好夾在胳肢窩下頭走了。
那天晚上翠蓮回去跟周大勇說了這件事。周大勇正在院子裡劈柴,斧頭掄起來,落下去,咔的一聲,柴塊裂成兩半。“柳成能找個伴兒是好事。他一個人帶孩子過了這兩年,苦了。”
“劉嫂子人不錯。”
“那就行。”周大勇把劈好的柴碼在屋簷下,拍了拍手上的木屑,“翠蓮,你今兒心情不錯?”
翠蓮站在灶房門口,手裡攥著一把蔥。“還行。”她轉身進了灶房,把蔥切了,下進鍋裡,炒了一盤蔥炒蛋。三個人吃飯的時候她話多了一些,把劉嫂子扯布做衣裳的事又說了一遍,周大勇聽著,蓮花也在旁邊聽著,都笑。
又過了些日子,柳成和劉嫂子的事定了。沒有擺席面,就是兩家人坐在一起吃了頓飯。柳成帶著閨女,劉嫂子帶著閨女,在劉嫂子家院子裡支了一張桌子,炒了幾個菜。翠蓮和周大勇也被叫去了,蓮花和王木匠也在。
飯桌上的話不多,劉嫂子給柳成夾了一筷子菜,柳成低頭吃了,又給她閨女夾了一塊肉。兩個閨女坐在一塊,大的那個給小的夾了一筷子青菜,小的說了聲“謝謝姐姐”。
翠蓮坐在桌子那頭,看著這些人圍著一張桌子吃飯。柳成比以前白了點,劉嫂子臉上的笑比以前多了些,兩個閨女坐在一塊,碗碰碗的,筷碰筷的。她低頭扒了一口飯,嚼著嚼著,心裡頭有一種說不上來的妥帖。
回去的路上天黑了,周大勇提著燈籠走在前面,翠蓮跟在後頭。燈籠的光一晃一晃的,把兩個人的影子拉長了又縮短。翠蓮看著周大勇的後背,他的肩膀寬寬的,走路的步子穩當,一步踩實了再邁下一步。
“周大哥,”她開口了,“你說咱們當初要是沒在一起,我現在會是什麼樣?”
周大勇放慢腳步,側過頭看了她一眼。“不知道。反正我當初就想著,不管你啥樣,我都想跟你一塊兒過。”
翠蓮沒有說話。她快走兩步跟上來,兩個人並排走著。燈籠的光照著腳下的路,青石板路被月光浸透了,軟軟地託著兩個人的腳印。
進了院門,周大勇把燈籠掛在灶房門框上。翠蓮走進灶房燒了一鍋水,兩個人洗了腳,上了炕。炕燒得熱乎乎的,她躺下來,把被子拉到下巴。周大勇在旁邊翻了個身,臉朝著她。“翠蓮,明天我跑車去外縣,後天回來。”
“嗯。路上小心。”
“給你帶點東西回來,你想要啥?”
翠蓮想了想。“啥都行。你看著買。”
周大勇沒有再說話。過了一陣他的呼吸變勻了,像是睡著了。翠蓮沒有睡,她睜著眼睛看著窗戶,月光從窗戶紙透進來,照在牆上,淡白色的一小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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