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早上,翠蓮是被鞭炮聲吵醒的。巷子口有人在放炮,噼裡啪啦的,一陣接一陣。她睜開眼,炕上的被窩裡還有周大勇的餘溫,人己經起來了。灶房那邊傳來鍋鏟碰鍋沿的聲音,還有火苗舔鍋底的呼呼聲。翠蓮坐起來,從窗戶紙上透進來的光比平時亮,外邊下了薄薄一層雪,屋頂和院子裡的地面都白了,像撒了一層細鹽。窗戶紙透進來的光白晃晃的,把屋裡的傢俱都照得亮了一些。她穿好衣裳推開門,冷風迎面撲進來,院子裡果然白了。井臺邊上積了一小層雪,晾衣繩上也掛著一溜白,細細的,像沾了一層霜。屋簷下掛著她前幾天讓周大勇買的紅燈籠,紅色的光映在雪地上,紅白相映。
周大勇從灶房出來,手裡端著兩碗餃子。“起來了?來,趁熱吃。初一早上吃餃子,一年不餓肚子。”翠蓮接過去咬了一口,餃子餡是白菜豬肉的,還熱著,燙得她吸了一口氣。她蹲在門檻上吃,周大勇也蹲在旁邊吃。兩個人並排蹲著,一人一碗餃子,誰也不說話,吃完了把碗放在門檻邊上。雪還在下,細細碎碎的,落在碗沿上,化了又落,落了又化。
上午蓮花和王木匠來拜年。蓮花換了一件新的紅布褂子,頭髮用那根紅頭繩扎得高高的,看著比過年還精神。她進了院子站在雪地裡轉了一圈,腳印在雪地上踩出一圈圈印子。“姐,過年好!”翠蓮從灶房出來,手裡端著一盤瓜子糖果,放在院子裡的石桌上。西個人圍著石桌坐了一會兒,蓮花嘰嘰喳喳說她跟王木匠年三十晚上包餃子包到半夜,包了一百多個,凍在院子裡夠吃好幾天的。王木匠在旁邊聽著,偶爾插一句“蓮花擀皮比我快”,說完了又閉了嘴。
太陽昇起來以後雪停了,屋簷上的雪開始化,一滴一滴往下滴,滴在院子裡化成水,滲進泥地裡。中午翠蓮留蓮花和王木匠吃飯,又炒了幾個菜,熱了除夕剩的燉肉,又煮了一鍋新米飯。西個人圍著桌子吃,桌上熱熱鬧鬧的,碗筷碰著碗筷,說話聲和笑聲摻在一起。翠蓮坐在桌邊吃飯,夾一塊燉肉放進嘴裡,又夾了一筷子菜,嚼著嚼著忽然停下來,看著桌上的人。
她看見蓮花在給王木匠夾菜,看見周大勇在扒飯,看見窗臺上那幾樣東西——木鳥、木梳、小葫蘆,還有她昨天擺上去的一小塊紅綢,在日光底下泛著柔和的光。她看了一會兒,低頭繼續吃飯。
初五那天,布料鋪子開門了。翠蓮換了圍裙在案板後面幹活,周姐來的時候帶了一包花生糖放在櫃檯上,說是給翠蓮的。翠蓮說過了年還吃糖?周姐說吃吧,吃了甜一年。翠蓮開啟紙包拿了一塊放進嘴裡,糖在舌尖上化開,甜絲絲的。
她把紙包收好放在櫃檯底下,繼續裁布。剪刀沿著線走,咔嚓咔嚓的,跟她年前幹活的時候一樣。周姐在櫃檯後面扒拉算盤珠子,啪嗒啪嗒的。
偶爾有客人進來,買個布頭扯塊布,說幾句話又走了。翠蓮覺得日子好像又回到了以前那樣,但又有些不一樣了。
窗戶上還貼著紅窗花,她抬頭就能看見一朵朵大紅的梅花,在紙窗上紅豔豔的,襯著外面灰白的天,看著特別鮮亮。她看了一會兒,收回目光,又拿起了剪刀。
傍晚收工的時候,翠蓮鎖了鋪子的門,站在門口看了看街上的行人。
天還沒有完全黑,巷口的燈籠己經點上了,紅彤彤的,在暮色裡像一團一團小火球。街上有人在放鞭炮,幾個小孩蹲在牆根底下捂著耳朵看。她看了一會兒,轉身往家走。
走到巷子口的時候看見院門開著,周大勇正在院子裡收晾了一天的衣裳。他收一件疊一件,疊好的搭在胳膊上,收了滿滿一懷。
翠蓮站在門口看著他,他聽見腳步聲抬起頭,衝她咧嘴笑了一下。“回來了?飯在鍋裡熱著。”
“嗯。”翠蓮走進去,跟他一起收衣裳。兩個人的手在繩子上碰了一下,誰都沒有縮回去,就那麼並排站在晾衣繩前,把剩下的幾件衣裳收了,疊好,抱進了屋。
灶膛裡的火還亮著,鍋蓋縫隙裡冒著熱氣。窗臺上那根紅蠟燭從窗臺挪到了灶臺上,在燭臺上立著,還沒有點。
翠蓮走過去把蠟燭挪了挪,讓燭臺正對著灶門口,退後兩步看了兩眼。轉回身的時候周大勇己經擺好了碗筷,桌子上的菜還冒著熱氣,一碟炒白菜,一碗燉蘿蔔,還有小半碗過年剩的臘肉。兩個人面對面坐下了。
翠蓮夾了一片臘肉放進嘴裡。臘肉己經放了好些天,肥肉上的油凝了一層白,嚼在嘴裡鹹香緊實。她又夾了一筷子白菜,嚼了幾口嚥了。
周大勇低頭扒飯,吃得快,一碗飯扒完了又盛了一碗。灶膛裡的火噼啪響了一下,炸出一個火星,又滅了。窗臺上那根紅蠟燭被灶膛的火光照著,蠟身透出一層橘紅色的光。
翠蓮看了一會兒,低頭繼續吃飯,把碗裡的飯扒乾淨了,放下筷子。周大勇也吃完了,收了碗去灶臺邊洗。翠蓮沒有立刻站起來,坐在桌子旁邊,看著窗外暗下來的天。
雪早就化乾淨了,院子裡露出青灰色的地磚,被月光照著泛著一層淡白的光。她站起身走到門口,夜風迎面吹來,帶著冬天的乾冷。她深吸了一口氣,涼氣鑽進鼻腔裡,清清涼涼的,她眯了一下眼睛,轉回身把門帶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