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命村婦》第99章 春天的信(1)

作者:夜晚的狼·1天前

出了正月,天一天比一天長。風不再像冬天那樣咬著骨頭不放了,吹在臉上軟了一些,帶著一股潮潤的土腥味。院子角那棵棗樹的枝丫上開始冒出米粒大的芽苞,灰褐色的,不仔細看注意不到。翠蓮每天出門前會看一眼那棵棗樹,看看芽苞有沒有變大,變大了就回來跟周大勇說一聲“要發芽了”。周大勇聽了就蹲在樹底下仰頭看半天,看完說“今年能結不少棗”。

二月中旬,周大勇出了一趟遠門。這回不是外縣,是更遠的地方,來回要七八天。他走之前把柴劈好了,水缸添滿了,灶臺上放了幾塊乾糧。他把那幾塊乾糧用布蓋好,又把手洗了,在圍裙上擦乾淨,看著翠蓮說:“你一個人在家,把門閂好,別給陌生人開。”翠蓮說知道了,他站在院子裡又看了一圈,像是還有什麼沒交代完的,想了半天沒想起來,最後只說了一句“那我走了”,就上了馬車。翠蓮站在院門口送他,他上了馬車,回頭衝她擺了擺手,趕著車出了巷子。馬車聲在巷子裡響了又響,越來越輕,拐過街口就聽不見了。翠蓮站在門口多站了一會兒,才關上門去鋪子幹活。

周大勇走的第三天傍晚,翠蓮收工回家。推開院門,看見門檻下頭壓著一封信。信封是白紙糊的,邊角有些皺,封口用米漿粘著,粘得不太牢,一邊翹了起來。翠蓮彎腰撿起來,翻過來看見正面寫著她的名字,字跡歪歪扭扭的,像是費了好大勁才寫出來。她以為是周大勇託人帶回來的信,心裡踏實了一些。可拆開一看,裡頭寫的不是周大勇的字。字少,只有幾行,寫在半張草紙上,紙邊撕得不齊。“翠蓮,我是柳大林。我曉得以前我做了些不對的事情,如今在外頭漂泊了一陣,覺得心裡頭過意不去,想跟你說一聲對不起。你過你的日子,我不會再來找你了。保重。”沒有落款,沒有日期,那幾個字歪歪斜斜地擠在一起,像是寫字的人手在抖。

翠蓮拿著信在院子裡站了好一會兒。她把這封信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信紙上頭有幾處墨點,像是寫到一半停了筆,後來又接著寫下去的。她站在院子裡,風吹過來,把信紙的角吹得翻了一下,她用手壓住了。她把信疊好,放進了灶膛裡,用火石點著了。火苗從紙邊躥起來,紙捲了邊,變黑,化成一撮灰。她蹲在灶膛前,看著那撮灰慢慢散開,用手撥了撥,灰散了,跟灶膛底下的舊灰混在一起分不出來了。她把灶膛門關上,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她拍了拍衣襬上蹭到的灰,走到院子裡,蹲在井臺邊,舀了一瓢水喝了一口。

那天晚上翠蓮做了飯一個人吃了。飯吃得慢,吃完了也沒有立刻收碗,坐在桌子旁邊看著灶膛裡還沒熄的餘火。灶臺上的油燈亮著,火苗跳了兩跳,她的影子在牆上晃了一下又定住了。她伸手摸了一下窗臺上那隻木鳥的翅膀,木頭被摸得光滑了,在燈光下泛著一層溫潤的光。她把木鳥擺正了,站起來去洗碗,水聲嘩嘩響了一陣,又停了。她擦乾了手在炕沿上坐下,又發了會兒呆。

周大勇走的第七天下午,翠蓮在鋪子裡裁布。門口有人喊了一聲“翠蓮”,她放下剪刀抬頭,看見周大勇站在門口。他比走的時候瘦了一些,臉上的皮被風吹得粗糙了些,嘴角又起了幹皮,但咧嘴笑的時候那兩排白牙還在。他站在門口,手裡攥著韁繩,沒有進來,就那麼站在那兒,風把褂子下襬吹得掀了一下,又落下了。

“回來了?”翠蓮放下剪刀站起來。

“回來了。比預期的晚了一天,有一段路不好走,多耽擱了。”周大勇說著,從懷裡掏出一個東西,用草紙包著,巴掌大小,“給你帶了樣東西。”翠蓮接過去開啟,是一塊玉石,拇指大小,打磨得光滑,青白色的,在手心裡涼絲絲的。玉石上頭的孔眼穿了一截細麻繩,麻繩被磨得起了毛邊,像是掛了好久。翠蓮攥在手心裡,玉石的涼意從掌心透進去,慢慢被體溫捂暖了。

“買這個幹什麼?不便宜吧。”

“不貴。路邊攤子上看見的,覺得好看就買了。”周大勇說完這句,耳朵根子又紅了一截,“你拴在腰上,辟邪。”他把韁繩換了一隻手握著,“我先去把馬車卸了,把馬餵了,晚上回家吃飯。”他轉身走了,翠蓮站在鋪子門口看著他的背影,他的步子比平時快,走幾步就拐進了巷子口。

翠蓮回到案板前,把玉石放在手心裡又端詳了一會兒,然後找了一截紅繩,穿過玉石頂端的孔眼,打了個結,系在了自己的褲腰帶上。玉石垂下來,隨著她走路的步子輕輕晃盪,偶爾碰一下她的手背,涼涼的。她在鋪子裡來來回回走了幾步,低頭看了看那塊玉,青白色的石頭在日光底下泛著一層柔和的光,襯著紅繩,看著鮮亮。周姐從櫃檯後面探出頭來看了她一眼,沒有問什麼,又縮回去了。

傍晚翠蓮回了家。灶房裡有動靜,周大勇正在燒火。他把新買回來的東西歸置好了,又把灶臺上的油燈換了新燈油,從櫃子裡翻出一塊臘肉切了,正在鍋裡炒。他聽見院門響,頭也沒回,“回來得正好,馬上就能吃了。”翠蓮站在灶房門口看著他的背影,他的肩膀因為低頭燒火微微弓著,火光照著他的側臉,把輪廓勾出一道溫暖的亮邊。她看了幾秒,走進去蹲在灶膛前幫他添柴。火光映著她的臉,她伸手添了一根柴,火苗舔著柴,噼啪響了一下,一個火星崩出來落在泥地上,瞬間就滅了。

吃飯的時候翠蓮把那塊玉從腰帶上解下來,放在桌上。“這玉你花了多少錢?別騙我,路邊攤子賣不了這麼細的貨。”

周大勇扒了一口飯,含糊地說:“沒多少。”

“到底多少?”

周大勇嚼完了飯,放下筷子。“三塊。”

翠蓮看著他沒有說話。三塊錢夠她幹一個半月的活,夠買一石糧食。他跑一趟車辛苦好幾天才掙這些,全花在一塊石頭上了。她沒有再說話,把玉攥在手心裡,指腹摩挲了一下玉石的表面。“以後別亂花錢了,攢著,以後用得上。”她把玉重新系回腰帶上,垂下來的石頭輕輕碰了一下桌沿,發出極輕的一聲脆響。周大勇低頭扒飯,扒完了一碗又盛了一碗,沒有抬頭,可翠蓮看見他嘴角一首翹著,扒一口飯也翹著,喝一口湯也翹著。她把桌上的碗筷收了去洗,他跟著也進了灶房,並排站在灶臺邊,一個洗一個擦,窗臺上那塊玉在油燈光下泛著一層青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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