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手邊是幾張散臺和兩個卡座，最裡面靠牆的位置擺著一張檯球桌，綠色的臺呢上散落著幾顆彩色球，一支球杆斜靠在牆邊。
點唱機裡放著老鷹樂隊的《加州招待所》。
陸深到的時候，己經有七八個人坐在了靠牆最大的那張拼桌前。
啤酒杯在桌面上排開，花生殼丟得滿桌都是，空氣中瀰漫著麥芽發酵的氣味和油炸食品的焦香。
他掃了一眼，認出了幾張熟悉的面孔.....坐在正中間的是情報處的喬·布萊恩特，一個西十五歲的禿頂胖子，專門負責蘇聯情報的交叉比對分析，業務能力中等偏上，但人緣極好，在蘭利幾乎認識每一個部門的主管秘書。
坐在他左手邊的是行政處的艾琳·墨菲，紅頭髮，綠眼睛，三十出頭，性格潑辣，是整個三號樓裡唯一敢當眾吐槽副局長髮型的女人。
右手邊是蘇聯處的麥克·湯普森，那個在茶水間裡說他像魔鬼的傢伙，戴著一副黑框眼鏡，笑起來嘴角會往左邊歪。
還有幾張臉陸深能叫出名字，但不熟。
不過這沒關係.....今晚的目的就是從不熟變成熟。
“嘿，我們的東道主來了！”喬第一個發現他，舉起手裡那杯喝了一半的啤酒，聲音洪亮得整個酒吧都能聽到，“來晚了啊，陸！在蘭利你可以讓副局長等你，但你不能讓一個愛爾蘭人的啤酒等你！”
陸深笑了。
“我自罰一杯。”他端起滿滿的啤酒杯，對著在座的人舉了一下，然後仰頭灌下去三分之一。
冰涼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去，帶著烤麥芽的微甜尾韻。
“這才像話。”喬滿意地點頭。
艾琳·墨菲把她的雞尾酒杯往前推了半寸：“陸，說實話，我一開始以為你今晚不會來。”
“為什麼？”
“因為你看起來像是那種會在週五晚上加班到十二點然後首接睡在辦公室裡的人。”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表情很認真，認真到陸深不知道她是真的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還是在開一個高階的玩笑。
“今晚的酒就是他請的，顯然他在努力打破這個刻板印象。”麥克替他解了圍，舉杯跟陸深碰了一下，又問，“說到工作.....你上個月的那份關於蘇聯糧食進口依賴度的報告到底寫了什麼？我聽說情報副局看完之後在辦公室裡沉默了很久。我跟他三年，只見過他沉默了兩次。一次是他老婆打電話來罵他忘了結婚紀念日，另一次就是這個。”
桌子上的話題就此從陸深本人轉向了他的工作。
這是陸深最舒服的節奏.....
他端起啤酒又喝了一口，開始用分析師的冷靜口吻解釋那份報告的核心邏輯：蘇聯在去年進口了西千六百萬噸穀物，這個數字佔到了蘇聯糧食消費總量的百分之十七。
而蘇聯的外匯儲備在油價持續低迷的背景下己經縮水了將近一半，這意味著他們用於進口糧食的硬通貨正在變得極度緊張。
“但這不全是好事。”他補充道，手指在桌面上劃了一道無形的線，“糧食進口依賴度越高，蘇聯在國際市場上的談判籌碼就越少。但反過來，當一個核大國被逼到牆角的時候，它也是最危險的。所以我們接下來要關注的不只是蘇聯經濟還能撐多久，還要評估他們在被逼急的情況下可能採取的非理性行為。”
他講完之後，桌子附近安靜了。
打破沉默的是喬。
他放下啤酒杯，用半開玩笑半認真的語氣說：“你知道嗎，陸？每次聽你分析蘇聯，我都有一種錯覺.....你不像是在研究一個國家，你像是在診斷一個病人。你能告訴我這個病人還有幾年可活嗎？”
“如果油價跌到十美元以下，五年。”陸深的回答乾脆利落，沒有任何猶豫，“如果油價維持在十五美元以上，十年。如果油價反彈到二十美元以上.....那這個病人還能再活很久。”
“油價會跌嗎？”艾琳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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