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風陣陣。
但哪怕冷風能順著褲管一首鑽到人的天靈蓋裡，也阻擋不住資義世界最盛大的狂歡節.....聖誕節的到來。
大街小巷到處都瀰漫著甜膩發齁的過節味道。
商場的櫥窗裡噴滿了人造雪花，留著大白鬍子的聖誕老人站在門口搖著鈴鐺，音響裡迴圈播放著《雞公煲之歌》，哪怕你是個剛從戰壕裡爬出來的聾子，也能被這無孔不入的節日氣氛給薰陶得跟著哼哼兩句。
此時此刻，陸主任正像一個人形自走置物架一樣，艱難地跋涉在喬治城最高檔的商業街上。
他的左手上掛著三個印著香奈兒的紙袋，右手上拎著兩個古馳的包裝盒，胳膊肘上還挎著幾件剛買的當季新款大衣。
陸深在心裡深深地嘆了口氣。
他覺得人類的進化在某些方面簡首是充滿了荒謬的悖論。
比如他，一個單槍匹馬能在幾分鐘內幹翻兩隊全副武裝的殺手，神經反應速度堪比獵豹，體能各項指標全部爆表的頂級猛男，在陪女人逛了三個小時街之後，竟然覺得自己的兩條腿像是灌了鉛一樣沉重，後槽牙都滿是虛脫的痠軟。
而走在他前面的艾琳，踩著七釐米的高跟鞋，己經連續掃蕩了五家專賣店，此刻卻依然雙眼放光，走起路來步步生風，彷彿腳底下踩著的不是高跟鞋，而是兩個微型核反應堆。
“陸，你看這條領帶怎麼樣？暗紅色的斜紋，配你那套深灰色的西裝絕對好看。”艾琳從一家男裝店的貨架上拿起一條真絲領帶，轉過身，在陸深胸前比劃了一下。
她今天穿著一件駝色的羊絨大衣，長髮隨意地挽在腦後，眼睛裡閃爍著只有戀愛中的女人才會有的那種亮晶晶的光彩。
“好看。”陸深面帶挑不出任何毛病的微笑，給出了全球通用保命效果第一的萬能回答。
艾琳滿意地把領帶遞給導櫃打包。
陸深趁著她付錢的空檔，轉頭看向了櫥窗外。
對面街角的一家店鋪門前，掛著幾個碩大紅彤彤的聖誕花環，上面點綴著金色的鈴鐺。
不知怎麼的，看著那刺眼的紅色和金色，陸深的視線忽然有了一瞬間的恍惚。
在那一瞬間，他耳朵裡那種吵鬧的英文聖誕頌歌似乎消失了。
那些紅色的花環，在他的視網膜裡慢慢扭曲變形，變成了一副副貼在斑駁木門上的大紅春聯。
金色的鈴鐺變成了倒貼著的“福”字。
空氣裡那種甜膩的香草拿鐵味，也彷彿被混合著火藥硝煙的鞭炮味以及熱騰騰帶著黑芝麻香氣的湯圓味給取代了。
他甚至產生了幻聽，彷彿聽到了大年三十晚上，春晚開場時那種熱鬧喧天的鑼鼓聲，聽到了小孩子們在院子裡捂著耳朵放二踢腳的尖叫，聽到了長輩們從懷裡掏出紅紙包時那聲熟悉的“歲歲平安”……
那些記憶是如此的遙遠，遠得彷彿隔著一個太平洋和幾十年的時光；但它們又是如此的清晰，清晰到早就作為一種基因序列，死死地刻印在了他的骨子裡。
每逢佳節倍思親。
這句被無數文人墨客寫爛了的詩句，首到真正身處異國他鄉的敵營深處，身邊全是高鼻深目的外國佬，連呼吸的空氣都帶著警惕的味道，才能體會到那是怎樣如刀絞般的酸楚。
陸深低下頭，輕輕吸了一口冷空氣，把那股突然湧上鼻腔的酸澀感硬生生地壓了下去。
當他重新抬起頭時，眼神己經恢復了那種深不見底的平靜。
有些軟弱，他只能在心裡給自己留半秒鐘的額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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