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蓁蓁在早上六點準時睜開眼睛。
她在黑暗中躺了片刻，確認不是做夢——頭頂發黃的天花板還在，牆角的水漬還在，空氣裡潮溼的黴味還在。然後掀開被子，赤腳踩在冰涼的水泥地上。
地下室的清晨有一種發悶的潮溼，像是牆壁在夜裡偷偷出了一層冷汗。
她伸手摸了摸靠近窗戶的那面牆，指尖沾了一層細細的水珠。
這屋子採光太差，溼氣散不出去，住久了關節會出問題。但現在她沒條件挑住處，只能先用別的方法排溼——運動出汗。飲食祛溼。中藥外敷。
她深吸一口氣，轉身去洗手間用冷水洗了臉，然後站上那臺從舊貨市場淘來的指標體重秤。
指標晃了晃，停在七十六公斤和七十五公斤之間——一百五十二斤。比昨天輕了三斤出頭。
她知道這只是水分。身體在排掉之前滯留的鈉和廢物，真正的脂肪還沒開始動。前世周院判說過，胖有三種——水腫。脂肥。痰溼。她這種是水腫兼痰溼，脾虛運化不暢，水溼內停。治水腫最快的辦法不是餓，是出汗。
換上一條洗得發白的黑色運動褲和一件有些鬆垮的舊T恤，把頭髮高高束起紮緊，推門走進清晨的薄霧裡。
小區綠化帶旁邊有一塊空地，以前大概是用來停車的，後來被物業用幾個石墩子攔了入口，就成了老頭老太太晨練的地方。
這會兒剛過六點，空地上還沒有人，只有幾隻灰撲撲的麻雀在地上啄來啄去。
許蓁蓁站在空地中央，先活動了一下手腕腳踝——轉腕的時候能聽到骨節咯吱咯吱響，像生鏽的門軸。然後起手，開始打八段錦。
那年她被皇后罰跪在御花園的石子路上，膝蓋腫得不敢碰，周院判來給她敷藥的時候搖了搖頭，第二天就教了她這套八段錦。
八段錦看起來慢，但每一式都對應一處臟腑——雙手託天理三焦，左右開弓瀉肺火，調理脾胃須單舉，搖頭擺尾去心火。
不需要器械，不需要場地，方寸之間就能練完。她在宮裡練了好些年，後來跪再久的石板路膝蓋都沒再腫過。
現在這具身體做起來卻費勁得很。
第一式雙手託天的時候，胳膊舉過頭頂就覺得肩膀發酸，肚子上的贅肉堆在那裡，氣息悶在胸口下不去。
第二式左右開弓，轉頭的時候脖子後面的贅肉堆出一道褶。
她循著記憶把八式從頭做到尾，沒有偷懶跳過任何一勢，動作緩慢到位，呼吸跟著動作走。
打到第七式攢拳怒目增氣力的時候，後背開始發熱，汗從髮根滲出來。
收功站直，調整呼吸。然後開始沿小區的人行道慢跑。
小區不大，一圈大概四百米。她跑了半圈就開始喘，心肺功能比她預想的還差——前世她可以在御花園裡快走一個時辰不帶喘的，現在這具身體連四百米都撐不下來。
她放慢速度，改成快走，讓心率慢慢降下來。
空腹狀態下運動，身體會優先消耗脂肪而非糖原。
宮裡那些娘娘們為了保持身材，常常晨起空腹快走半個時辰。但空腹運動不能過量，否則容易傷脾。所以她控制得很精準——快跑十五分鐘把心率拉上去，剩下的路程用慢跑和快走交替收尾。不貪多，不冒進。
太陽開始加熱地面的空氣時，她折返回地下室。晨跑總計四十分鐘，汗水把T恤後背浸透了一大片。
七點半。洗完澡，她對著鏡子看了看自己的臉。經過運動出汗，臉上的紅腫似乎退了一點點——也可能是心理作用。
但下巴上那顆硬邦邦的囊腫痘痘還是老樣子，按上去像一顆埋在皮膚下面的小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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