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蓁蓁六點整睜開眼。
晨光從書房百葉窗的縫隙裡漏進來，在木地板上畫出幾道淡金色的條紋。她躺著沒動，盯著天花板那盞吸頂燈看了一會兒——磨砂玻璃燈罩，邊緣一圈細黃銅裝飾線。和地下室那盞嗡嗡響的日光燈管，根本不像同一個世界的東西。
窗外有鳥叫。不是地下室那種隔著鐵欄杆悶悶的啁啾，是清亮的。帶晨露氣的鳴叫，從樓下桂花樹的枝葉間傳上來。
桂花正開花，香氣從窗縫裡滲進來，淡淡的，像有人天沒亮就煮了一壺桂花茶擱在窗臺上。
她掀開被子，赤腳踩上木地板。
在床邊站了一會兒，感受腳底傳來的溫度，然後走向體重秤。
站上去。指標晃了晃，停住——一百四十五斤。
比剛醒來的那天，輕了整整十斤。
她知道這裡頭一半是水腫退了，真正的脂肪消耗不過四五斤。但數字在往下走，身體在變輕，這就夠了。站直的時候肚子上贅肉還在，但明顯薄了一層，兩道褶子之間露出一道細細的縫。
打了一遍八段錦，晨跑換了新路線。小區中庭花園有條環形步道，紅色塑膠跑道，一圈大概三百米。
六點半的早晨沒什麼人，只有一個遛狗的大爺和兩個打太極的老太太。
她從他們身邊跑過去的時候，那條柯基衝她搖了搖尾巴，老太太的太極扇“啪”地開啟，聲音清脆得像甩了一鞭子。
心肺功能比剛來時好了不止一個檔次。第一天在地下室外面跑半圈就喘得像拉風箱，現在連續三圈不帶停。她一邊跑一邊在心裡默數呼吸——吸氣兩步，呼氣兩步，心率穩在有氧區間。
回到家，洗完澡，給自己敷上藥膜，然後坐到書桌前，開啟筆記型電腦。
今天的任務是學五線譜。
前世在宮裡彈了一輩子古琴，用的都是減字譜——把指法和徽位縮成一個方塊字，左手哪個手指按哪根弦的哪個徽位，右手哪個手指用什麼指法撥絃，全寫在一個字裡。
精妙是精妙，但減字譜不記節奏。同一首曲子，不同流派彈出不同的快慢，全靠師父口傳心授。
五線譜不一樣。五條線，四個間，一個符號的位置定音高，形狀定時值。誰拿到同一張譜，彈出來的音高和節奏都一樣——把音樂從口傳心授裡解放出來的工具。
她開啟一個“識譜練習”的網頁，螢幕上隨機跳出音符，她一個一個認。一開始很慢，一個音要想好幾秒——五條線從下往上數，第一線E，第一間F，第二線G，第二間A，在心裡默唸音名，像剛學字的小孩對著字帖一筆一畫描紅。
但很快速度就上來了，看到音符就條件反射地念出音名。
認完音高認節奏。全音符，空心的圓圈，四拍；二分音符，空心圓圈加一根符幹，兩拍；四分音符，實心黑點加符幹，一拍；八分音符，實心黑點加符幹加一條尾巴，半拍——兩個八分音符連在一起，尾巴就連成一條橫線。她用腳打拍子，嘴上一遍一遍念，把這些規則往腦子裡刻。
拿到一首簡單的曲子，她可以看著五線譜在腦子裡翻成音高和節奏，然後在琴上找到對應的位置。
午飯很簡單——幾片水煮雞胸肉，一根黃瓜，半碗糙米。糙米比薏米煮出來更有嚼勁，飽腹感也更強。吃完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又打了一遍八段錦，做了幾組拉伸。這具身體的柔韌性比剛來時好了不止一個檔次，彎腰時指尖能碰到腳背了，脊椎正在一點一點恢復它本來該有的靈活度。
下午，她開啟音樂軟體，在搜尋框裡輸入一首歌的名字。
《Bad Guy》。
前幾天刷短影片聽到的，一個美妝博主用這首歌做背景音樂。節奏又沉又拽，低音重得像心跳，歌手的嗓音帶著一種懶洋洋的挑釁。
她聽了一遍就記住了。不是因為旋律好聽——是因為那股滿不在乎的勁頭，太對胃口。
又放了一遍。前奏是低沉的貝斯和鼓機，節奏穩得像一個人在黑暗中慢慢走近的腳步。主歌幾乎沒什麼旋律，歌手用近乎耳語的聲線念著歌詞，每一句結尾微微上揚，像隨口拋了個問題然後懶得等答案。副歌旋律忽然跳起來，但跳得不多，只比主歌高了三四度——像躺著的人稍微抬了抬下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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