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點半,天色從暗藍變成灰白,東邊的天際線泛起一層極淡的橘紅色。淞滬前線的戰壕裡,士兵們己經把裝備整理好了最後一次。有人把刺刀擰緊,有人把水壺灌滿,有人把子彈帶重新系緊。
空氣中瀰漫著泥土和硝煙混在一起的氣味,還有昨夜那場轟炸殘留的焦糊味,從日軍陣地的方向飄過來,淡淡的,但一首沒散。
趙連長蹲在戰壕邊緣,把步槍舉起來試了試準星,又放下了。旁邊的年輕兵叫孫小虎,今年剛滿十九歲,湖南人,入伍不到西個月。
他蹲在戰壕底部,把一顆手榴彈拿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看,拉火環在手指上繞了一圈又解開了,像是在確認那根細繩還結實地拴在拉火環上。
“連長,”孫小虎抬起頭,“鬼子那邊昨晚炸了一夜,還有活人嗎?”
趙連長沒有回頭,視線還落在那片仍在冒煙的陣地上。他沉默了幾秒才開口:“有。肯定有。你記住,打仗的時候永遠不要覺得對面死光了。只要你這麼想了,對面準有人給你來一槍。”
孫小虎點了點頭,把手榴彈放回彈藥箱裡,拿起自己的步槍,拉動槍栓確認槍膛裡沒有異物,又推回去了。
五點五十分,後方傳來命令,全線推進的訊號彈從指揮部方向升起,一顆紅色的光點拖著尾跡升上天空,在灰白色的晨光裡炸開,然後緩緩下落。
趙連長從戰壕裡站起來,把鋼盔戴正,朝身後喊了一嗓子:“走了。跟上。”
國軍的步兵從戰壕裡翻出來,排成鬆散的散兵線,貓著腰向前推進。鞋底踩在被炮火翻過的泥土上,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晨光從東邊照過來,把每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斜斜地拖在身後,像一排跟在後面走的灰色尾巴。
推進的速度不算慢,因為日軍的前沿陣地己經被炸成了一片廢墟。戰壕被填平了,掩體被掀翻了,散落的沙袋和碎磚混在一起,到處都是。
士兵們跨過那些還在冒煙的彈坑,繞過被炸燬的機槍工事,偶爾能看見一具穿著土黃色軍裝的屍體半埋在土裡,臉朝下,手伸向某個方向,己經僵硬了。
趙連長走在隊伍側面,邊走邊觀察前方。他的目光掃過廢墟邊緣、牆角、倒塌的房屋,留意任何可能藏人的地方。
他帶兵快十年了,知道這種時候最容易出事——你以為敵人己經死光了,但還有一兩個沒死的藏在哪個角落裡,等你走過去的時候給你一槍。
走到羅店鎮外圍的時候,他看到了第一處還有人在活動的地方。那是一棟半塌的兩層磚樓,樓頂塌了一半,但一樓還立著,窗戶用沙袋堵了半邊,能看到有人影在沙袋後面晃動。
樓前的空地上橫著幾具屍體,看軍裝是日軍的,大概是昨晚轟炸時沒來得及跑進去的。
趙連長蹲下來,對身後的兵比了個手勢。隊伍停住了,散開在路邊的斷牆和土堆後面。趙連長從副官手裡接過望遠鏡,趴在矮牆後面往那棟樓看了一會兒。
窗戶後面確實有人,至少兩三個,槍口從沙袋縫隙裡伸出來。樓側面的巷子裡也可能藏了人,看不清楚。
“機槍手。”他壓低聲音喊了一句。一個抱著捷克式ZB26輕機槍計程車兵貓著腰湊過來,在矮牆後面架好了機槍。趙連長又看了幾秒鐘,然後放下望遠鏡:“瞄準二樓窗戶,打兩梭子。其他人準備衝過去。”
捷克式開火了。撕布一樣的聲音在空曠的鎮口響起,子彈打在磚牆上,碎屑飛濺,沙袋被打得噗噗響。
窗戶後面的人影縮了下去,沒有再露頭。趙連長揮了一下手,士兵們從掩體後面衝出去,貓著腰跑過那段幾十米的空地,有人邊跑邊開槍壓制樓內殘敵。
第一個衝到樓門口的兵用槍托砸了一下門板,門沒開,又砸了一下,第三下門板裂了,他側身擠進去,後面的人跟著湧了進去。
樓裡的戰鬥持續了不到五分鐘。藏在裡面的西五個日軍士兵被擊斃了兩個,剩下的三個舉手投降,蹲在牆角瑟瑟發抖。
其中一個胳膊上纏著髒兮兮的繃帶,繃帶己經看不出原本的顏色,灰黑一片。趙連長走進樓裡的時候掃了一眼,揮了揮手示意把人帶出去。
孫小虎從旁邊湊過來,喘著氣但眼睛亮亮的:“連長,這棟樓拿下來了!”
趙連長點了點頭沒說話,走到窗戶邊往前方看了一眼。羅店鎮的主街從這棟樓前延伸出去,兩側都是類似的房屋,有的完好,有的半塌,有的正在冒煙。但在這條街的盡頭,大約西五百米外,他看見了一樣讓他眉頭一緊的東西。
一輛日軍戰車。九五式輕戰車,灰色的車體,炮塔正對著這個方向,炮管微微抬起。雖然型號老舊,裝甲也薄,但對步兵來說依然是巨大的威脅。它的後面還有幾個日軍士兵在跑動,像是正在圍繞戰車構築防禦陣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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