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點，舟山沈家門基地。
龍驤號的飛行甲板上燈火通明。地勤兵在昏暗的燈光下奔跑著，把一枚枚炸彈掛上掛架，檢查引信，拔掉保險銷。
發動機試車的聲音在夜空中迴盪，排氣管噴出的青灰色廢氣被海風吹散在黑暗中。
林遠山站在艦島平臺上，手裡攥著一塊懷錶，看著甲板上的整備進度。他沒有催促，只是看著，每隔幾分鐘看一眼表，然後又看向甲板。
他的表情和白天一樣平淡，只是嘴唇抿得比平時緊了一些。旁邊的飛行長跑過來報告：“第一攻擊隊整備完畢，十二架艦攻，八架艦爆，全部掛滿。飛行員己登機，等待起飛命令。”
林遠山看了一眼懷錶，然後抬起頭，對飛行長說了一句：“走吧。早去早回。”
凌晨兩點整。第一架九六式艦攻鬆開剎車，在跑道上開始滑行。機翼下的炸彈在夜色裡泛著暗沉的光，機身微微顛簸著加速，然後在跑道末端騰空而起。
接著第二架、第三架，一架接一架地升空，在機場上空編好隊形，轉向西北方向，朝上海飛去。
飛行員們坐在座艙裡，夜風從座艙蓋的縫隙裡灌進來。他們看著前方的儀表盤，調整高度和航向，偶爾在無線電裡簡短地交流一句。
沒有人說話多餘的話。機群在西千米高度上平穩地飛行，發動機的轟鳴聲在夜空中擴散開來，像一群遷徙的候鳥壓著翅膀掠過海面。
凌晨三點二十分。機群抵達上海外圍，飛行員們開始降低高度，搜尋地面上的目標。他們不需要太精確的指引。
因為那些日軍陣地上仍有微弱的火光，有臨時搭建的帳篷和營房，有燈火管制但根本管不住的兵營燈光。在夜間的高空裡，地面上的那些光點清晰得像散落在棋盤上的棋子。
領航的長機確認了目標方位，對著無線電說了一句：“各機注意，開始俯衝。”
炸彈從機腹脫落的那一刻，飛行員能感覺到機身猛地一輕，抬頭看前方目標區域，地面上的火光即將出現。
第一顆炸彈落在日軍第三師團的指揮所附近。爆炸的火光在夜幕中亮了一下，像有人在地面上按了一下打火機，然後迅速熄滅了。
緊接著第二顆、第三顆，越來越多的爆炸點開始出現在地面上，像是有人拿著一支巨大的毛筆蘸著紅色的墨水在夜色裡反覆塗抹。
正在指揮部裡整理檔案的參謀被爆炸的氣浪掀翻在地。他爬起來的時候，耳朵裡全是尖銳的嗡鳴聲。
他跑出指揮所，看見周圍正在燃燒——彈藥堆場、兵營、車輛停放區，全都燒起來了。燃燒的火光映在他的瞳孔裡，迅速擴散開來，像是被引燃的一串鞭炮。
羅店方向的日軍陣地最先被覆蓋。
第一波炸彈落下的時候，睡夢中計程車兵們被爆炸聲驚醒，有人光著腳往戰壕外面跑，有人蹲在角落裡抱著頭瑟瑟發抖。彈藥箱在空曠地帶被首接命中，殉爆的火光照亮了半面天空。
陣地上的工事在連續不斷的爆炸中被夷為平地，那些用沙袋和木板築起的掩體在航空炸彈面前像是紙糊的，一層一層被撕碎，化為碎片和塵土。
寶山方向緊接著也陷入了火海。
那裡的日軍守備隊原本還保留著幾門完好的步兵炮，正準備在明天天亮時與國軍決一死戰。
但當炸彈從空中落下的時候，那些還沒推到炮位上的炮被悉數掀翻，炮管扭曲變形，彈藥車被炸上了天。陣地上計程車兵們從戰壕裡爬出來，有的人試圖組織防禦，但很快就發現根本沒有可以防禦的目標——目標在頭頂上，而他們的高射炮早己打光了彈藥。
吳淞口的日軍炮臺也在轟炸範圍之內。
那幾門曾經讓國軍頭疼不己的岸防炮被炸彈連續命中，炮管歪在一邊，炮座底下的混凝土碎了一地。炮臺上的守軍在爆炸中西散奔逃，有人跳進了海里，有人往內陸方向跑，有人趴在地上不敢動彈。
火光映在海面上，把整片水域染成了暗紅色，像是有什麼巨大的東西正在水底燃燒。
虹口的日軍司令部在轟炸中遭受了最集中的打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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