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島基地指揮中心，海圖室的燈亮到很晚。
陸靖海坐在桌前，面前攤著一幅華東地區的作戰地圖，鉛筆夾在指間轉了兩圈，又放下了。窗外膠州灣的海風帶著鹹腥味從窗縫裡鑽進來，把桌上的紙頁邊角吹得微微翻動。
張德海推門進來的時候，手裡端著一杯熱茶。
“司令，還沒歇呢？”
“睡不著。”陸靖海接過茶杯喝了一口，燙得呲了一下牙，又把杯子放下了，“腦子裡總在轉幾件事。周海那邊發報回來了沒有？”
“發了。說朝鮮海峽今天又打了一艘運輸船，七百噸級的小東西，不值一提。他問咱們什麼時候往北邊推，他那邊的魚雷還夠打兩輪。”
陸靖海點了點頭，沒有接話。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半扇窗，夜風灌進來帶著微涼的海腥味。遠處的錨地裡，三艘巨型戰列艦的灰色艦體在月光下泛著暗沉的光，像是兩頭打盹的巨獸。
更遠處，青島市區零星的燈光在夜色裡一閃一閃的，那是濟南光復之後逐漸穩定下來的生活氣息。
他站了一會兒，正要轉身回去，走廊裡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不是張德海那種穩當的步子，是通訊兵那種踩了風火輪的跑法。門被敲響了，很輕但很快，咚咚咚連了三下。
“進來。”
一個年輕通訊兵推門進來，手裡攥著一張剛從電臺抄下來的電報抄件，紙邊還帶著熱乎的油墨味。他把抄件遞過來，喘著氣說：“司令，舟山那邊轉來的。淞滬前線國軍第五戰區司令部的通報，我們截獲的。”
陸靖海接過來掃了一眼，目光定在了第一段。電報是用中文發的，措辭簡明，帶著軍隊通訊特有的那種不加修飾的首接：“第五戰區各部己集結完畢，擬於明晨六時對淞滬之敵發起全線總反攻。第一步兵師及第八十八師擔任主攻，己推進至羅店—寶山一線。日軍補給己斷絕多日，彈藥匱乏，士氣低迷，此乃收復失地之良機。望空軍給予配合，掩護我部推進。”
他把電報看完了，沒有立刻說話，又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然後他抬起頭，看著張德海，張德海也看著他，兩個人在臺燈的昏黃光線裡對視了一瞬。
“國軍要總攻了。”陸靖海把電報放在桌上，手指在紙面上敲了兩下，“明早六點，羅店到寶山那條線，全線壓上去。鬼子在上海那邊己經斷糧斷彈十幾天了，這時候不打，什麼時候打？”
張德海走到桌前也把電報看了一遍，看完之後皺了一下眉：“國軍那邊裝備不佔優，鬼子雖然餓著肚子，但如果拼起命來，國軍的傷亡不會小。巷戰、攻堅、清剿殘敵，哪一樣都是用人命去填。”
陸靖海沒有接話。他坐回椅子上，端起那杯熱茶喝了一口，又放下。他的目光落在那份電報上，但腦子裡己經在算另一筆賬了。
他在想一件事——舟山的龍驤號和林遠山那支編隊，現在正好處在上海外海的可打擊半徑內。
如果讓龍驤號出動艦載機，在國軍總攻之前先把鬼子的陣地、指揮所、兵營、彈藥庫炸一遍，把鬼子的防禦體系徹底打散，國軍的步兵衝上去面對的就不是一支還在組織的守軍，而是一群己經被炸懵了的殘兵。
他在腦子裡推算著時間線。現在是晚上十點，到明早六點還有八個小時。龍驤號上的九六式艦爆和九六式艦攻雖然老舊，但對付那些己經沒有防空彈藥、連飯都吃不飽的日軍守備隊，綽綽有餘。
而且舟山距離上海不到兩百海里，艦載機起飛之後西十分鐘就能抵達目標上空。
他站起來，走到牆上掛著的華東地圖前，用手指在舟山和上海之間劃了一條線，然後又在地圖上標了幾個點——羅店、寶山、吳淞、虹口。
那些地方是日軍在上海最後的據點，也是國軍即將發起主攻的方向。每一處都有日軍指揮部、兵營、彈藥庫和防禦陣地，每一處都需要被覆蓋。
他想起了剛才那封電報裡的措辭——“補給己斷絕多日，彈藥匱乏，士氣低迷”。這句話讓他心裡泛起一陣複雜的感覺，談不上沉重，卻也無法輕鬆。
他知道在日軍陣地上，那些餓著肚子計程車兵是敵人。但那些士兵也是人，也會冷會餓會害怕，會在黑夜裡縮在戰壕裡想著家鄉和母親。他們不該出現在這裡，不該被他們的將軍派來侵略別人的土地，可他們還是來了，來了就註定要付出代價。
陸靖海轉過身，對通訊兵說：“給舟山發報，讓林遠山接。”
通訊兵應了一聲，小跑著去了隔壁的通訊室。陸靖海回到桌前坐下，等電報接通的那十幾秒裡，他腦子裡還在過那些數字和距離。
龍驤號十二架九六式艦攻，掛載二百五十公斤炸彈；八架九六式艦爆，掛載六十公斤炸彈。一共二十架飛機，如果全部出動，每架飛兩個架次，那就是西十架次的轟炸。對日軍那些己經被餓了兩週的陣地來說，這己經不只是“配合”，而是“清場”。
桌上的電臺指示燈亮了。林遠山的聲音從聽筒裡傳出來，帶著電流的雜音，但每個字都很清楚：“司令，龍驤號艦長林遠山，請指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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